“这是玄醴,”遥影用手背蹭去唇边的水渍,整个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经脉活络了一般,冲轻叶一笑,“玄醴能助长修为,还能救将死之妖的性命,他们来的很及时。”
“什么将死修为......”轻叶又懵了,“还有‘他们’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望着这个万事藏在心底的男人,她不禁有些怒从中来。
“好好,你先听我说,”遥影无奈地笑道,“颙之前树敌太多,如今得知他离开令丘山中谷,各路仇家都在寻他,我也就顺势而为,跟白猿谷通了信件,告诉袁公,颙会来万妖邑。在此之前我会尽力拖住颙,如果可以的话,事后还请他老人家借我点玄醴,因为即便是身手不如从前,颙依然不是个好应付的对手。”
轻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忍不住又问:“他为什么要相信你?”
“他大可以不信,”遥影的语气带着些不以为然,“对他而言,不过是出一趟白猿谷,大不了再回去,盛好的玄醴也可以再倒回去。但是颙出山的几率可太小了,加上世间早有传闻,颙的势力大不如前,仇家全都联合了起来,多好的机会。”
“那颙现在......”
“他走不远的,就算不等到天亮,那些埋伏在戈壁滩上的仇家也会让他有去无回。”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顾撇下遥影朝城外走去。
“轻叶?”遥影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你要去哪里?”
“去找阳乌咒的解药。”
“我们一起去!”
她蓦然停住,转身看着遥影,忿忿道:“不必了,虽然我先前头脑发热说了些冲动话,但我果然还是很介意。”
遥影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还装啊,你和那鱼妖......”轻叶气得语塞,脸色迅速由白转红,“算了,懒得说。”
“等等......”遥影一把拉住她的手,飞快解释道:“那不过是演场戏,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他一脸诚恳,就差对天发誓。
“你猜我信不信你?”轻叶眯起眼睛,狐疑地哼了一声,“演戏能演得毫不投入吗?还有,你对我......对我那般那般,又......又怎么说?我看你简直深谙其道,懂得很!”
呆呆地看着轻叶,遥影忽然忍了忍笑。
“你......你还笑得出!”轻叶羞愤交加,撸起袖子就要揍人。
“哈哈哈,”他轻轻地笑出了声,“抱歉,但是你刚刚……哈哈哈。”
月光落在他红色的双瞳里,如同清涧中美丽的辰砂,褪去凌冽后,竟是这般净润,透澈,她似乎从未见过遥影展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
“去死吧,好色蛇。”
回过神,她甩开他,大步走在废墟上。
“好了,不要生气了,某些东西是蛇的本能,但是我发誓,我只对你有感觉。”
“......”
“......”
“那个,咳,接下来去哪里。”
轻叶耳朵通红,故作不悦地问。
遥影低头捂着脸:“去西边,我忽然想起大漠深处有个国家,奇人异妖甚多,大概率有懂解咒之人。”
“......笨蛋。”
轻叶怏怏道。
走着走着,她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
嘶……好像有件事忘了……
算了,大概是多虑了吧。
……
真的么?
银色的满月下,与蛇雀完全相反的方向,牵着黄骠儿的阿陆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回过神,面部一阵抽搐:
“不好,我的咒!”
他大惊失色道。
山野间,日光和煦,流水潺潺。
阿肆一路跋涉至此,离长安已有了约莫三天的里程,忽闻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仰起脸,伸手扶住了席帽的宽檐。
路过的是个粗衣布裳的中年樵人,面容淳朴,足蹬草鞋,背着一大捆刚伐的柴薪,无意间一抬眼,看见阿肆的瞬间,他似是愣神了一下,继而摸着脑袋笑了笑。
“豢养妖怪的异士?”
简单寒暄后,面对阿肆的问询,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是吗,那叨扰了。”
阿肆礼貌地笑笑,转身欲走。
“不过前边好像住着一个怪人,”樵夫忽然指了下不远处,“前些年搬过来的,也不住在村子里,很少下山,家里不知养着什么东西,有时候在晚上会叫得很恐怖,或许是你要找的人。”
一听到这番话,阿肆瞬时神色一振,连忙道过谢,匆匆往所指引的方向赶去,身后,樵夫不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真有妖怪吗,简直太可怕了,以后还怎么砍柴......”
豢妖人。
顾名思义,以豢养妖怪,为雇主差遣的奇异人士,因当今圣上对巫蛊之事深感厌恶,为了明哲保身,多数选择了遁隐,不知今日能否被好运眷顾。
“竹篮打水啊......”
匆忙赶到现场的阿肆,望着人去楼空的草庐,暗自叹了口气。
好消息是腰间的弑妖刀隐约有所反应,说明此处至少有妖气残留,他往屋内走去,将虚掩的木门整个推开,只见眼前杯盘狼藉,似乎有翻找过的痕迹,目光无意间落在草席上,忽然微微变了脸色。
上前两步,用刀鞘将草席翻开,那墨瞳中瞬间闪过了一古怪。
草席下,是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屋主人居然死了?!
不敢相信地盯着那摊暗红,阿肆握紧了手里的刀,内心深处涌起几许焦虑与烦躁。
莫非又要无功而返?
正想着,一阵腥冽的风带着血气,蓦地从身后袭来,他立刻抽刀回身,可结界尚未升起,神情却先一步变了,无声闯入的,居然是个背生黑翼的鸟妖,少年人模样,浑身是血,已然身受重伤。
那少年几乎是摔在了他的身上,挣扎着从身上拔出一支短箭,用尽全力塞到了阿肆手中,“他们在清剿......清剿所有的豢妖异士。”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鲜血顺着唇齿不断渗出,一眼望去竟有些凄惨。
阿肆用力扶住了他的肩膀,飞快问道:“是哪些人?”
“人类,胸前有数字的......人类。”
艰难地说完,少年猛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数字......”阿肆的神色不停变换,又赶紧看定了他,“是什么数字,是编号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线索,他实在不想漏放。
似是再无力支撑,少年忽然身子一软,缓缓跪倒在地,很快便一阵鸦青色的光晕笼罩,随着光逐渐暗淡,他的身体开始缩小,最终,变回了死去乌鸦的本相。
一道金色的豢妖印从他体内浮现而出,悬浮在半空中,砰地一声,如同一只玉镯,脆生生地碎裂了开去。
虽然只有匆匆一瞥,但刻在记忆里的细节尤为清晰,当师兄妹的弑妖刀狠狠刺入那只狰的身躯时,同样的咒文曾在他眼前闪现过一次。
脊背上似是划过了一道冰棱,他低下头,木然看向了手中紧握的断箭,神思恍惚。
果然,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箭镞。
埋葬了师父和一众同门,甚至险些杀死自己的,完全一样的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