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连同大雨轰然落下,阿肆浑身发凉,差点忘了呼吸。
身下的黑暗涌动着,变成了混沌的大手,拖拽着他,一直往更深处坠去,他恍然回神,不由得微微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在抬眼的一瞬间,被满目的殷红夺取了视线。
“妈的!凭什么不许老子碰,你以为自己多干净?”
消失的咒骂声顷刻间又回响了起来,身子一震,阿肆想要开口,却被堵住了喉咙,整个身体忽然无法动弹。
“汀洲,汀洲救我......”
哭喊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口,痛得他冷气倒抽。
“汀洲救我......”
耳边哭声不止,他能听见,却无能无力,只能任由荒芜的哀伤在心里蔓延。
“汀洲......汀洲......”
流渚......
他幽幽地唤道,却终究无法出声,被蒙住的双眼中,似乎有什么苦涩的东西溢了出来。
关差紧追不放,无尽的逃亡,深夜的咳血,暴雨不休,迟到一步的草药......
他牵着那双逐渐冰冷的手,绕着命运奔逃了一大圈,最后孑然回到原处,守着两座坟冢,面对铺天盖地的闲言与污蔑,心如死灰,再也无力前行。
“你怨过我吗?”
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无力地抚上他的面颊,此生的最后一抹笑,寂寞得仿佛只为一人须臾绽放的花。
往事如烟,那柳树,那溪川,还有终究成梦幻泡影的誓言,逐一从脑海中掠过,如飞旋的纸钱,燃烧殆尽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力量向下拖拽,至此,却也无心无力再去挣扎,倘若真能被从此吞噬,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这场雨,已经困了自己太久,真的太累了......
“臭小鬼。”
一个浑厚的声音蓦然响起,思绪被打断,眼前忽现光明。
“你爹娘呢,没人给你一口饭吃?”
阿肆震惊万分地望着眼前胡子拉碴的男人,逆着光,见他比自己高出好多,一根麻绳将长发不拘礼数地胡乱束起,宽阔的肩头架着一丈长的陌刀,刀刃被雨水浸得发亮。
师父?!
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
“嗯?”
男人半蹲下身子,上下打量着他,咕哝道:“这小子,不会是个傻的吧。”
“我是轩——”
忍不住张了张口,他却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出声,震惊之余心里霎时一沉。
“这样吧,你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本领,做你师父。”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我叫岑孟,你随我姓。”说罢,站起身来。
“嘶......起什么名字好呢。”
大喇喇地走着,他伸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见他就要走远,阿肆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眼见前方的路就要褪去泥泞,变成熟悉的宫墙,远方也开始响起妖兽的啸叫,一股难以描摹的绝望从心底升起,不知为何,右手手心也开始发起烫来,那温度古怪异常,竟像烙铁一样让人难以忍受,似乎也灼烧了困住他的那些手,一时间,束缚尽散,他踉跄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朝前方追去。
“不要过去!”
他大声喊道,心中焦急万分。
不能过去,前方,是死亡!
大雨将岑孟的背影变得模糊,内心深处,恐惧再度变作黑暗,化为一只只利爪,开始牵绊住他的脚步,眼见前方有箭矢破空而来,阿肆脸色骤变,忽听一个陌生的声音附在耳边道:
“拔出你的刀。”
什么?
他眼神蓦地一晃。
“这不是真相,只是扭曲的过往,快拔出你手里的刀。”
年轻男子的声音温润谦雅,仿佛自带某种奇异的力量,竟将他心中的惊慌抚平了些许,阿肆鬼使神差地握紧右手,竟真的感受到了刀柄的触碰,不由多想,便迅速抽刀斩下。
漆黑的刀刃斩断雨水,将眼前撕开了一个硕大的裂口,而罅隙那头,居然是一间灯影幢幢的幽室,只见一人背对他端坐在镜前,披落在衣袍上的银发,顺泽如水,灿若星河,美得雌雄莫辨,让人瞠目。
弑妖刀在手中震颤不已,阿肆只是略微失神,便举刀俯冲过去。
想必这便是茧中的妖怪,只有除掉她,才能破茧离开!
似乎是察觉到响动,那银发妖怪忽然微微侧首,浅青色的眼瞳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下一秒,眼中升起了一股极度憎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