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麻木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雨下了好久,阿肆才恍然忆起,是自己杀了他。
“妈的,白养了你八九年,凭什么不许老子碰?你又不是老子亲生的,你不过是那婆娘捡回来的野种!”
耳边依稀响起了不久前的咒骂声,他看见那人将流渚压在地上,浑身酒气,目露凶光......
“汀洲,汀洲救我!”
瞳孔猛地一颤,他疯了一般冲上前去,将匕首狠狠地刺进了男人的后背,一瞬间,鲜血喷涌,那人大声惨叫,来不及转身便又受下一刀,手起刀落,喷涌的猩红溅满了一旁的旧屏风,让人惊骇。他却全然罔顾,充满血丝的双眼中毫无半点理智残存,那把颤抖的刀,在他手中一遍遍地重重落下,将多年积累的怨恨和终于近在眼前的未来,毁了个粉碎。
“汀洲,汀洲......”
女子衣衫凌落,原本缱绻如墨的双眼里噙满了泪水,望向他的目光,透着深深的无力和凄然。
“不是我的错,原谅我,汀洲......”
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一刹那,他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就连看向面前那具尸体,也需要拿出生平最大的勇气。
我只想快些进京,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仓皇夺门而出,大雨倾盆,却总也冲刷不净他眼前骇人的猩红。痛苦,怨恨以及难以言喻的屈辱,在他眼底混乱交织,久久不下,悲伤如同山洪翻涌,掀起湮没满世、无处可逃的浪,而他,浑身狼狈,脚步趔趄,只想逃得再远一些。
“那不是房家的少年郎君?”
“是啊,十四岁就中了举,今年好像是他守选的第一年......”
道旁窃窃私语的看客,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一个个面容模糊。
“仕途终焉咯,听说他杀了自己的姐姐和叔父......”
有老者在叹息。
“哪里是什么姐姐,捡回来的婢子而已,而且我怎么听说那女子是自杀,听说是被他的......”
“可不敢胡说,要坏人名节的!”
“唉,真是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女子,都未出阁......”
嘈切繁杂的私语声忽然止息,阿肆猛地一怔,隔着大雨,依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家门前的柳树下,高举着一只草编的蚂蚱,垫脚冲他嬉笑,柳树上方,泊着一片仅存在回忆里的晴天。
“小汀洲,只会哭鼻子,羞羞!”
女童梳着两个丫髻,粉面桃腮,冲他做了个鬼脸。
“流渚就会欺负人,把蚂蚱还给我!”
“不给,除非你发誓。”女童将手举得更高,气鼓鼓道:“发誓以后保护好我和柳娘。”
“好,我发誓!”
“发誓什么?”
女童不依不饶,倔强地垫着脚。
“我房汀洲发誓,从今以后好好保护流渚和娘亲,不让她们受人欺负!”
“真乖,”女童眉开眼笑,跳下石墩,将手里的草蚂蚱放在了他手中,“我也同你一起,将那些坏蛋全部打跑!”
“好!”
稚拙而笃定的声音,隔着远处的晴空和咫尺的雨,清晰传入了阿肆耳中,他不敢相信地望着前方逐渐虚焦的幻像,忽然无法再向前一步,内心深处,一股比恐惧更深的东西飞快地翻涌起来,浮现在怔颤的双瞳里,化作黑暗,在脚下扩散。
“等我去京城做了官,就把你也带去,好不好?”
任由黑暗拉扯的他,看到了一轮清浅的月亮,月光下,是他们常去的小溪。
少女回头看向他,墨色氤氲的双眸里闪过几分惊讶,“你要进京?”
“汀洲想去京城做官。”
默然了片刻,少女微作一笑,再次看向了他,“你一向擅于念书,若是真想入仕,科举定然不在话下,我相信你。”
“好。”
重重应了一声,两人的眼底都有了淡淡的笑意。
“对了,到那时你想做什么呢?官职那么多,光一个个数起来也得数到明天去吧。”她不掩好奇地问。
“做校书郎。”他没有丝毫犹豫,眼神清明,纵目望向溪水的对岸。
夜色,在那边延展得很远很远。
“校书......听着感觉......”她有些困惑地喃喃,“校订书目也需要考科举吗?”
他轻声笑了笑,目光由远方转回到她脸上,“虽非要职,却能随心翻阅朝廷藏书,驻在京城,离台阁也近,可别小看了这职务。”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他的目光深处闪烁着无言的温柔,像头顶上方迢远的星河,倒映在一川溪水中。
“听上去还不错,”少女点点头,继而嫣然一笑,“那你可要再勤奋一些哦。”
“好。”他也笑了。
京城,弘文馆,校书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