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缓缓驶入蓝瓦红砖的建筑群间,随着水波荡漾前行。太阳已沉入海面,建筑突出的部分蔓延出一些灰黑色的阴影,空气潮润,打在身上倒不冷。
一路看着街街户户升起夜灯,璀璨的灯光照耀在水波粼粼的河道,像是金粉洒落。
邬姉真伸手进水一捞,细碎的金粉立时被搅和着沉进水里。
“呵呵,真有意思!”一道柔亮爽朗的女声响起,是那个穿着黑色牛仔外套,戴高顶黑丝绒帽子的女子。一只脚踩在船舷上,动作粗犷。
身边的男子沉默地擦着枪支,时不时会将目光瞥到女子身上。
她、好像是叫江月知。
“你们这儿环境好,水质清澈,空气清新。比我们那儿雾霾霾的天、绿得发黑的河流可美多了。”江月知叹道。
邬姉真听闻很是好奇,急着询问这些人的世界都是怎样,就算没出过门也想知道万千世界。
从月知口中知道,她们那里是个机械文明发达的世界,公民们出门乘坐都是蒸汽火车、蒸汽飞机,蒸汽游轮,但污染严重,树木都快被砍光了。
而且民众也不同等享受蒸汽科技带来的成果,贵族们身穿镶满珍贵宝石的华服,平民们能果腹有衣蔽体就不错了。
邬姉真闻言微蹙眉头,心里对江月知那个世界的好感立时掉光了。
琉斯国虽然也有阶级,可是统治这儿的君主是个贤君,其管辖下,民众安居乐业,享受着生活和艺术。当然这一切的基础是如果君主不贤能,民众会立马推他下位。
这时,红霜笑着插话道:“我们那儿没有可以呜呜冒黑烟的蒸汽巨物,但是有珍禽异兽、山精野魅,凡夫俗子常常遭其恶口,修道人就是为此而生。”
邬姉真问她:“你们就是修道人?”
红霜苍白着脸色发出一阵咳嗽,点点头,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伸手轻轻拍她的脊背,一边忍不住责怪:“身体不舒服要少说些话。”
邬姉真睨眼看向男子,白衣如雪,眉目生得俊俏含春,可神色带着三分冰霜。让人下意识觉得冷,像是置身在潮湿的冬天。
此人自称是谢春轻,是红霜的师父,这次来琉斯国是为了寻找救命的神药。
红霜一阵咳嗽不止,双颊染上虚弱的病红色。
邬姉真心知红霜活不长久了,药是为她而求。可是琉斯国都是石头和海水,土地少得可怜,鲜花是君主的专属贡品。有什么能使人起死回生的神药?
怕是那些从琉斯国出去的异界人牛皮吹大了,传得神乎其神,让世人以为这里遍地是宝物。
轮到最后一人,青年正闭目小憩,温润俊朗的面庞半隐匿在灯影中,像一尊沉睡的神祇。
突然,他轻笑一声,调皮地睁开一只眼,翠色眼瞳紧扫过来。
邬姉真心脏砰地一下跳,似乎有个巨鼓在耳边敲响,她赶紧别开眼,强装镇定道:“该到鹿先生你说了。”
鹿无相的声线与他的长相符合,温润磁冽:“我是东方某个王朝的琴师,搭乘南下海洋的官船,半途遇上风暴雨,船翻了,在海上漂泊数日被季蝉松俩人救上船。”
“东方王朝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鹿无相轻瞥她一眼,答道:“我一直在深山老林里,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若你想看看,可以和我一起去那个王朝玩,说不定能找到好玩的东西。”
“真的?”邬姉真眼神微亮,随即想到自己的身份,不由黯然,低声道,“可琉斯国的子民永远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那就没什么好玩的。”他淡漠道。
这时,渔船已经缓缓靠岸,船夫朗声道:“到岸了!”
几人踏着水波走向城中旅馆。一经打听,却被告知旅馆已经住满了。
“看来琉斯国是个大热门的地方,我们来得晚了些。”江月知提议再去下家问问。
邬姉真拦住她们:“这是城里最大的旅馆,既然住满了,别的地方也不会有好的住宿。你们是我的朋友,干脆住到我的别院去吧。”
江月知欣喜:“这正好是我们需要的,我便不和你客气了!这个给你!”
说罢,向邬姉真丢来一个冰凉的东西。拿过一看是块古老的指南针,制作精美,针盘还镶嵌着细碎的白色水晶。漂亮极了!
邬姉真爱不释手,妥帖地用丝巾包裹好,转身叫来另一艘专门载人的客船。
将人送去别院安顿下来,邬姉真向众人告别,回到自个儿寝宫,蓦地一拍脑门,终于想起秦傲来。
“来人——”一句话还没落下,两个拿着三叉戟的侍卫敲门而入,恭声道:“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
邬姉真说了个地址,叮嘱道:“把秦傲接到别院,另外派个托管嫂照顾他。”
等侍从领命离去,邬姉真这才松了口气,端着指南针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去洗漱睡觉。
身为琉斯国的公主,每日起早是生命必需品,一旦想要赖床,就会有无数个幽幽的声音围在床边旋转,其恐怖之处可以去拍鬼片。
另外,公主起床洗漱都有人伺候,但是会被七八个侍女架着,像一只木偶被丝线拽着坐到大理石花高背椅,任由别人在她脸上捣鼓。
吃饭更是令人痛不欲生,面前摆了十几盘朴素的王室专用餐,除了丰盛的各种海鲜,还有水果、鸟和走兽的肉,盘盘摆花都精雕细琢,可是一等她动筷刀叉,那盘美味佳肴就被撤走了。
最后只吃到两片水果、一小碟肉和半片涂了薄薄一层沙拉酱的面包。
刚开始邬姉真还很不习惯,甚至有点后悔投胎当公主。但是没多久又被精美的衣裳、巍峨华贵的宫殿给迷得神魂颠倒了。
而且虽然在宫里吃不到大餐,可是她有个青梅竹马——苍水,他是琉斯国掌管礼仪的文臣之子,两人住的地方毗邻,因此从小一起长大。
邬姉真学乖了后,每天都会爬墙到苍水家蹭人家的饭菜。
时日一久,王宫内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但天性自在的人不会多管,只装作没看见她趴在墙头担心扭伤脚的笨拙身影。
昨夜一整晚,邬姉真都在梦里被追杀。
对方驾驶着金属外壳的巨舰,向她扫射出流星群似的炮火。梦里的自己非但不怕,反而兴奋的双眼都在冒光,驾驶着一艘小巧的星舰朝巨舰直冲过去。
“不要命了!”邬姉真对梦里的人大喊,神色惊恐。
可是眼前出现了令人愕然的一幕,巨舰被小型星舰撞出一个洞口,焦黑的边缘正燃烧着磷火,在没有氧气的宇宙中怎么会有火呢?
邬姉真睁大眼,突然感觉身体一重,附身在了梦里的自己身上,正想要开动星舰爬进洞内深处瞧瞧,却迎面掉出来一个穿银白色军队制服的年轻男人。
对方似乎受了重伤,右肩膀那块浸出了污血。他抬起半张俊秀的脸,眼皮向上一撩,玻璃珠似的眼睛突然恶狠狠地盯住她。
邬姉真听出他骂的啥,想要反击回去,但是扫到对方的容貌,瞳孔蓦地收缩。
这、这不是谢春轻吗?
谢春轻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等着!”
突然,一束白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像是探照灯似的东西,瞬间定在邬姉真身上。
下意识想要闪开,但身体像被卡在某个东西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光落下,邬姉真心中惶恐不安,直觉那玩意儿会定位追捕的把戏。
突然,一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你在走神?”
猛然间,邬姉真从回忆惊醒,面上仍心有余悸。
那场梦太过清晰真实,像是灵魂昨夜真的跑出去过。
此刻,自己正骑在墙头。
一道高挑俊秀的身影就在她下方,虚虚伸出双手,作迎接状。
邬姉真瞅了地面一眼,目光又落在苍水文质彬彬的脸上,唇角勾道:“你让开一些!”
“公主,你放心,臣接的住你。”苍水微微一笑。
两条修长白皙的胳膊在阳光下隐有肌肉绷紧,与他身上亚麻色长裙相衬,竟透出一种少年的纤细感,可是他的眼神教人看着他本人更像是一块温润的大理石雕塑。
邬姉真有些担心,自己跳下去会把他给压倒地上摔碎了。
可是,是他自己要求接住她,堂堂公主岂能为了体恤臣子就自己翻下墙。
事实上是她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