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抱歉,我不喜欢和不认识的人说太多话。”
“我们之前见过的,只是你不记得了。”她笑了笑,懒洋洋地扣了扣桌子,又要了一杯酒,“你要吗?”
我摇摇头,她就接着说了下去:“我也是葡萄牙人,九岁的时候,一个西班牙人在我们社区开设了一家青训学校。听说有个很有名的西班牙球星也会来我们学校的开幕式,即使我不喜欢足球,我也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只可惜,那位球星因为临时的比赛,没能到场。最终到场的是个小球员,才不到二十岁,也不算有名,连国家队都没有进过。”她怀念地笑了起来,“大家很失望,找他合影的人也很少。但我去了,因为他长得很帅,我以为他是托雷斯呢。结果,我就看到他一个人在往我们社区里的捐物箱里塞钱,塞完还翻了翻自己的口袋,一分都没有留下。谁料到他刚塞完钱走了,一个小男孩儿就紧随其后,熟练地撬开箱子,把钱全拿了出来。”
“……”
“我看着他熟练地点着钞票,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兴奋。我看着他数钱,大概有七百多欧元。这对于现在的你来讲当然不算什么,可在当时,这是我们社区里大部分人半年的收入。贝纳多先生,你猜,这个男孩最终有没有把钱放回去?”
“……他拿走了两百欧元,把剩下的放了回去。他瞒着家人,用这两百欧元买了全家的基础保险。”我把目光投在这个女人赏心悦目的脸上,微微一笑,“虽然这份保险现在涨价到了六百欧元每人,但我每年依然会准时购买它。我也希望,我的家人,永远不会收到保险的补偿。”
“你的记性很好。”她叹了口气,想和我干杯才发现我没有酒,无奈地笑笑:“可惜啊,你怎么就忘了我这样一个美人呢?”
我摇摇头,空杯子和她干了个杯,笑了:“我该谢谢你没有举报我。”
“举报?”她露出一个荒谬的表情,“你猜剩下的钱被谁拿走了?”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是你,那你是否有祷告忏悔?我们…我们都应该忏悔的。”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嫌弃,似乎觉得我很愚蠢:“就算我俩不瓜分这比钱,你以为那些教练员工就不会私吞了吗?这比钱在当时救了我奶奶的命!你现在要我忏悔?我现在在米兰做模特,我收入的三分之一都捐给了社区,你这个忏悔的人又回报了多少呢?”
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她不屑地扫了我一眼,起身就要走,我赶紧拦住她:“唉,我能要你个联系方式吗?”
她挑了挑眉。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既然经常捐款,肯定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被私下瓜分这种事情吧。”我想了想,“我也想捐款,把钱直接给到家乡需要的人身上。我把钱给你,你不要透露我的身份。可以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翻了许多张照片给我,都是在社区里拍摄的,有画画的孩子,治病的老人……她告诉我,钱投下去,也许无法彻底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希望我考虑好这件事。
可我和她不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吗?如果我的钱能给这些人一个机会和希望,还有比这更值得的事情吗?
“我决定好了。”我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叫布兰卡,一个古老的葡萄牙名字。
“好了,你想捐钱的时候就找我吧。我记得你妈妈也在社区工作,她正好,她也可以监督这比钱的用途。再见了。”她端着酒向我告别。
就在我以为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回过了头,用意大利语对我说:“你知道,当年那个往箱子里塞钱的人是谁吗?”
那个因为心虚而被我模糊的背影吗?我心里有一种童话般的猜测,心里隐秘的渴望也告诉我,我希望那个人是他。我希望这份联系,早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绑在了一起。
她迟疑片刻,才抬头轻轻地说:“就是电视上那个人。”
我猝然抬头,电视上的篮球赛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时隔半年,他再一次米兰的新闻发布会,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镜头放大,他微微垂下了眼睛,嘴唇也抿紧了。
我心脏狂跳起来,那种不好的预感让我坐立难安。可我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不止我和他,哪怕我逃到了拉斯维加斯深夜混乱疯狂的街道,安东尼奥还是追上了我。告诉了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说:“鲁本的电话,他说让我转告你,安克科放弃了米兰剩下的薪水,又付了违约金,提前退役了。”
我沉默着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理解这个消息为什么值得鲁本打一电话来特意通知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说:“他没救了。”
世界杯前退役,他没救了。
“我累了,我无法承受那些。所以我想停下来,去坐更重要的事。”他在镜头前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