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黑沉沉的,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迮日春坐在床边,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之中,神色不明。
“你怎么没走,吃饭了吗?”孟阿野松了松衣领,“别坐我的床。去坐沙发,有点礼貌行不行。”
迮日春沉默着挪到了沙发上,他的目光一直在孟阿野身上,从他开始脱衣服换睡衣就没眨过,孟阿野若有所感地转头瞥了他一眼,“……”
迮日春毫不掩饰地和他对视,他翻了孟阿野的衣服穿,原本宽松的版型变得相当修身,他前发很长,几乎要到下巴,就算撩到一边也会落下来不少,给人平白添了几分阴郁,此刻蓝绿色的瞳孔透露出些许莫名的神色。
他站起身在原处站定:“为什么帮我。”
孟阿野把头发扎起来朝卫生间走去:“你是哥哥的朋友,顺手就帮了。”
“里士满和你说了什么。”他看上去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没脑子。”
“哦,你们没头脑和不高兴?”孟阿野关上门,隔绝了迮日春的视线。
等他再次出来,迮日春正站在窗边凝视着远方。
迮日春:“你为什么去北境城?”
“和你没关系吧?”孟阿野上床准备睡觉,“你打算赖上我?”
“带上我。”
孟阿野嗤笑:“都说副城主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我干嘛要带着你,你是通缉犯,还有精神病,前科累累。”
迮日春垂着头:“就当养宠物了。”
“什么?”孟阿野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就当带着宠物公路旅行。”迮日春直视他,“你是一个人,开车、做饭、准备工作都可以交给我。”
他很认真地说:“我学狗叫学得不错。”
神经病啊?!孟阿野一时语塞,盯着迮日春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他才试探着开口:“你为什么想认识我?”
迮日春掀起眼皮:“那个傻子跟你说的?”他自然而然地坐到床边然后躺下,“因为你是我的童养媳。”
孟阿野:“?”
他一脸惊悚,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这家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你神经病啊?胡说八道什么呢?!”
迮日春掰起手指,“我从小就认识你;我母亲认识你养母;我很喜欢你,我了解你;我们离结婚只差认识了。”
孟阿野:“?”
我去,这里有神经病啊!孟阿野大骇,一脚把迮日春踹下床,“你自作多情什么呢?大哥。你犯桃花癫了?再瞎说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滚滚滚,别在我房间待着。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不要。”迮日春重新爬上去,“你喜欢小狗,所以我学了很久的小狗叫,可以做到一模一样,你要听吗?”
“……”孟阿野难以理解他在说什么。
迮日春继续:“妈妈说,作为丈夫要学会讨妻子开心。”
“……我有未婚夫。”
“没关系,我可以和他们共侍一妻。”
“你有病?”
“嗯。”
“我不喜欢精神病……”
“裴滟婤就是精神病。”
孟阿野没招了。
“那你先说,你为什么要劫了萨瑟兰的船?你的目的是什么,明明可以让人去办,为什么亲自动手?”
迮日春躺好闭上眼:“你真的想听?”
“嗯。”
“亲我一下。”
“……你想死?”孟阿野气笑了,“我纠正一下,我们刚正式认识不到一天。”
“我认识你很久了。”
“你单方面自作多情。”
“……”
孟阿野:“你装睡?你信不信我马上让里士满过来把你带走。”
迮日春丝毫不慌:“我好困。”
“关我屁事!”
“就给我一个额头吻。我就告诉你,真的。”他语气诚恳,“对妻子要忠贞,诚实,但要做个有情趣的人,不能让妻子感到无趣。所以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亲亲我吧,就当喂狗了。”
孟阿野嘶了一声:“你从哪儿学来的?”
“看书。”
“什么书?”
“《如何说爱》、《亲密关系》、《爱的流动》、《男德经》、《夫道》,还有……”他娓娓道来,“《恋爱心理学》、《讨好妻子的一百零八招》、《如何变成二十四孝好老公》……”
“打住打住!我不想听,你就跟我说为什么要劫船!”
迮日春望向他,粉紫色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一副任君采颉的姿态,只有孟阿野才知道被采的是谁,他抽抽嘴角,在迮日春额头亲了亲,“快点,不然我把你当狗溜。”
“奖励要留到后面。”
孟阿野:“……?”
迮日春泰然自若地解释起来:“政治手段,长老会紧盯浮光城,北境城和坎森地是中立城,拉他们下水对抗长老会胜算会增大。”
“我的身份够让老东西们相信这是一出三城联合的好戏。那批物资里有他们最后一点仙馔密酒的原料,需要通过北境城转运,现在被劫了,夺权的事也会加快速度了。”
孟阿野沉吟片刻,“仙馔密酒是什么?”
迮日春:“西莱·欧泊澳应该告诉你了。丈夫需要对妻子毫无保留。看来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我建议你和他退婚,和我在一起。”随即他简单解释了仙馔密酒的用处,目光灼灼地看着孟阿野。
孟阿野只是不想暴露自己掌握的情报,没想到对方给点颜色就灿烂,他呵呵一笑,并不接茬,“那你现在是要?”
“去北境城游说城主。”
“哦。那你还说要和我公路旅行?”
“陪妻子需要放在第一位。另外我不去,里士满会替我去游说。”
“那你们刚刚是演戏?!那你的伤怎么回事儿?”
“长老会的人做的。和他无关。”
孟阿野眉头微蹙,他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迮日春摇头:“我想这应该是一次惊喜旅行。”
“有病……”孟阿野扯过被子躺下,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容忍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精神病和自己共处一室。“起来。”
“不要。”迮日春往被子里缩了缩,“床很舒服,我想跟你一起睡,求你。”
“……”
孟阿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精神病一般见识。他翻身下床,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灰蓝色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浪花拍打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孟阿野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迮日春起来了。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迮日春从沙发背后弯下腰,下巴抵在孟阿野的肩膀上。
“生气了?”
孟阿野侧头躲开他,“离我远点。”
“不要。”迮日春固执地又凑近了些,“妈妈说,妻子生气的时候要哄,不能真的听话走开,那样妻子会更生气。”
“你妈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迮日春如数家珍,“妈妈说,遇到喜欢的人要勇敢,要坦诚,但不能让对方感到压力。要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对待他,但也不能把他关在盒子里。要让他自由,又要让他知道,无论他去哪里,自己都在。”
孟阿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还说,如果那个人不爱你,也不要强求。远远地看着他幸福,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争取。”迮日春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说,争取和强求是两回事。争取是让对方看到你的心意,强求是让对方必须回应你的心意。我在争取,不是在强求。”
孟阿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迮日春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是最好的人。她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好人。她说我们家族的人容易生病,所以要更努力地学习怎么爱别人,怎么被爱。她说,爱是一种能力,需要练习。她很漂亮,很有能力,是最爱我的人。”
“她经常去参加商阿姨的沙龙,只不过商祺不准我去,所以我一直见不到你。”
孟阿野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他是难得的淡颜,发色特殊,搭配上瞳色更是少见,“你的头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天生的。你喜欢吗?不喜欢我去换一个。”他沉默片刻,“我学过美妆美发,如果你想染我可以帮你。”
“你学这个干嘛?”
迮日春抿抿唇:“明泽锦和迎婺垠很擅长用这些讨你开心。”
“胡说。他们自己也很喜欢打扮。”
“那我也喜欢打扮。”
孟阿野盯了他一秒:“克洛琳今年的春夏系列展览你看了吗?”
“……”
“那不就得了。”
迮日春沉默片刻开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也许那样,我就能有一个位置。”
“现在呢?”
“现在……”迮日春想了想,“现在也还好。位置小一点没关系,有就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船身轻轻摇晃着,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真的会学狗叫?”孟阿野打破沉默。
迮日春眼睛一亮,立刻从沙发背后绕过来,蹲在孟阿野面前,仰着头看他。粉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蓝绿色眼睛里满是期待。
“你想听吗?”
孟阿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你认真的?”
迮日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柔软的——“汪。”
孟阿野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在迮日春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发丝比想象中柔软。迮日春顺势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你还真把自己当狗了?”
“汪。”迮日春又叫了一声。
孟阿野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起来吧,别蹲着了。”
“不要。”迮日春摇头,“这样离你近。”
“……”孟阿野叹了口气,起身往床边走,“随你吧,我睡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迮日春亦步亦趋地跟着,在他转身的瞬间停住脚步,又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你干什么?”
“我也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