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滟婤在做甜品。
孟阿野百无聊赖地翻着他给自己的书,是一本爱情小说,不怎么好看,很俗套的故事。
裴滟婤这里居然会有这种书,这倒是挺让他意外的。裴滟婤看的书的类型除了艺术类就是军事类,或者是一些幻想题材,爱情小说跟他整个人都不搭边。
而且还是这么老套的故事。主角因各种原因错过,家庭、事业、个人观念,最后在街头重逢又不可控制地被对方吸引然后重新相恋。
而这么无聊的故事他居然看完了,他也是无聊透顶了。
他合上书,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裴滟婤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搅拌着碗里的面糊,动作熟练,肩背的肌肉线条在柔软的居家服下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糖粉被加热后散发出的甜腻香气,混合着烤箱预热的微焦感。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温馨。一个阴郁偏执、随时可能暴起的疯子,系着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浅色围裙,在为他做甜品。
孟阿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
一周了。
裴滟婤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圈养在这里,不允许他踏出房门一步。这固然减少了他暴露的风险,但也严重阻碍了他探查父母旧事的进度。
他需要出去,需要接触疗养院的其他区域,尤其是档案室。
目光再次落回那本俗套的爱情小说上。书页因为被反复翻看而显得有些陈旧,边缘微微卷起。他忽然想起,裴滟婤似乎对这本书的结局部分格外在意,有几页的折痕特别深。
一个念头闪过。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然后起身,走到裴滟婤身侧,举起屏幕。
‘这本书的结局,我不喜欢。’
裴滟婤搅拌的动作顿住,没有抬头看他,声音有些闷:“哪里不喜欢?”
孟阿野继续打字:‘太假了。错过就是错过,破镜重圆不过是自欺欺人。伤痕在那里,碰一下还是会疼。’
他盯着裴滟婤,看到他瞬间僵直的身体和抿紧的唇线。
“假的?”裴滟婤放下搅拌碗,转过身,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糊。他眼神沉沉地看过来,“你觉得……破镜不能重圆?”
孟阿野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镜子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在。人也一样。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强求不来。’
裴滟婤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他一步步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神却像是要将他剥皮拆骨。
“谁教你的?”他声音很冷,“那个躺在床上的废物?还是……别的什么人?”
孟阿野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固执地举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清晰刺眼。
裴滟婤猛地伸手夺过了他手里的那本书。他盯着那被翻旧的书页,眼神变幻,最终,他扯了扯嘴角。
“不喜欢,就烧了。”他说着,竟真的拿出了打火机,作势要烧。
孟阿野没有阻止。
就在书页即将触碰到火焰的前一刻,裴滟婤的动作停住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僵持了几秒,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将书摔在了地上。
书本散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背对着孟阿野,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
“……你懂什么。”裴滟婤声音沙哑,狼狈又挫败,“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重圆?”
孟阿野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看向裴滟婤的背影。他慢慢走过去,没有捡书,而是绕到对方面前。
裴滟婤别开脸,不看他。
孟阿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裴滟婤围裙的带子,扯了扯。
裴滟婤身体一僵,转回头。
孟阿野指了指烤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眼神期待。
——想吃。
裴滟婤被噎了一下,表情有些恼怒。
“……等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回到烤箱前,憋着气做自己的事。
孟阿野笑了笑,捡起地上的书,一页一页仔细整理好。
破镜重圆?好啊。我给你破镜重圆。
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你想要的了。
蛋糕很快烤好,裴滟婤裱了花,切了鲜果当点缀,还撒了糖霜,他做的分量不大,因为孟阿野吃甜品只喜欢尝一两口,不管合不合他的胃口,他都不太愿意多吃。
事儿多,裴滟婤心里骂了一句,把蛋糕装盘,配了一个小勺端到他面前。
孟阿野就着他的手,乖乖的尝了一口,很软,很香,很好吃。
他勾唇笑着看向裴滟婤,找来纸笔写了一行字。
‘很好吃,谢谢婤婤’
这次,他没有隐藏笔记,龙飞凤舞的几个字甩在裴滟婤的脸上。
裴滟婤的呼吸骤然停滞。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风声,窗外模糊的鸟叫,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那行字带来的要掀翻屋顶的惊涛骇浪。
裴滟婤的视线死死钉在纸上,像是要将那寥寥几字烧穿。他握着蛋糕盘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像要捏碎那个瓷盘。
他猛地抬头,眼底是翻江倒海的震惊、狂怒,以及被愚弄的气恼。“你……”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震怒。
孟阿野却像是毫无所觉,他甚至拿起小勺,又慢条斯理地挖了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然后抬起眼,对上裴滟婤吃人般的目光,唇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那点甜腻。
裴滟婤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他猛地扬起手,似乎想将整个蛋糕连同盘子狠狠砸碎,但手臂在空中僵硬地顿住,剧烈颤抖。
他看到了孟阿野微微偏头的动作,想到了他记忆里刻骨铭心的旧痕,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挑衅。
砸下去?
然后呢?
看着他再次露出那种被惊吓的、泫然欲泣的表情?还是看着他彻底冷下脸,重新变回那个对他不屑一顾、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的孟阿野?
不行。
不能砸。
裴滟婤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最终,那扬起的手颓然落下,重重撑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下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扭曲的表情,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孟阿野放下勺子,瓷勺与盘沿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拿起手机,慢悠悠地又打了一行字,举起。
‘怎么了?不高兴吗?’
裴滟婤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骇人,里面是滔天的怒火和崩溃的委屈。他一把抢过手机,将手机狠狠掼在沙发上。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孟阿野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沙发靠背里,两人鼻尖相抵,温热的甜腻的气息交织。
“玩我?”裴滟婤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孟阿野,你他妈在玩我?!”
他认了。他终于撕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