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朝城主城区又在下雨。
大雨滂沱,密集的雨点砸在加长豪华轿车的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模糊了窗外的景色。雨水顺着道路两侧精心修剪的树木叶片滑落,汇成一道道小瀑布,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的清新又略带腐朽的气息。
轿车无声地驶离主路,转入一条私密的林荫道。道旁栽种着即使在雨季也依旧盛放着不合时宜的繁花的高大树木,显然是雇佣了精通植物催发类天赋者的手笔,确保庄园四季皆景,永不凋零。
穿过精致的铸铁大门,门楣上低调地镌刻着“明”字的家徽。
驶入明家庄园,视野豁然开朗。
宽阔的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即使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也呈现出鲜亮的色泽。
远处,几何图案的大型花坛里,反季的玫瑰、百合与珍稀的热带花卉在雨中争奇斗艳,雨水打在花瓣上,溅起细碎的水珠。一座庞大的大理石喷泉矗立在环形车道中央,即使在雨中,水柱依然喷涌着,水花与雨水交融,增添了几分动感与生机。
车道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现代风格庄园宅邸。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映照着室内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和家具轮廓。
轿车平稳地停在宅邸入口的雨棚下。身着制服早已等候在此的侍者立刻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商祺弯腰下车,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肩头沾染了些许湿意,更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冷峻。他微微颔首,拒绝了侍者撑伞,迈步走向那扇镶嵌着铜质浮雕的大门。
门内是挑高极高的门厅,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华丽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
管家迎上前,微微躬身:“商先生,夫人正在玻璃花房等您。”
商祺点头,跟随管家穿过几条陈列着艺术画作和雕塑的走廊,来到宅邸西翼,一扇巨大的玻璃门后。
这是一个规模惊人的恒温玻璃花房,模拟着热带雨林的气候。
高大的棕榈树、茂密的蕨类植物、形态各异的兰花和空气凤梨错落有致地生长着,空气中湿热氤氲,带着浓郁的、属于泥土和异域花卉的芬芳。一条蜿蜒的浅水渠穿过花房,里面游动着色彩斑斓的锦鲤。
在花房深处,一片由洁白铃兰和深紫色鸢尾环绕的休息区,摆放着藤编的沙发和茶几。一个女人背对着入口,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肩头搭着一条浅灰色羊绒披肩。身姿挺拔,脖颈修长,一头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如玉石般的温润与冷清。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是明泽锦的母亲,玉漱。
她的容貌并非夺目的艳丽,而是更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五官清秀精致,皮肤白皙,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增添了几分疏离和淡然。
在目光触及来客,发现并没有她所期待的那个人时,眼底微不可查的亮光悄然隐去。
“商先生。”玉漱的声音也如同冷玉相叩,清泠悦耳,同样也没什么温度。她微微抬手,示意商祺在对面的沙发落座。茶几上已经备好了茶具,一套价值连城的紫砂壶旁,放着几碟精致的茶点。
“明夫人。”商祺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冒雨前来,是有要紧事?”玉漱亲自执壶,为商祺斟了一杯茶。
茶汤色泽清亮,香气袅袅。
商祺直视着玉漱:“是为了小野的事。”
听到“小野”两个字,玉漱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商祺,等待着他的下文。
雨声被隔绝在玻璃穹顶之外,花房内只剩下植物呼吸般细微的声响。
商祺没有立刻询问,而是把一个小袋子放在桌上,“小野给您准备的礼物,他生病了,只能托我给你带过来。”
“…生病?”玉漱微微蹙眉,“医生怎么说?”
“情绪起伏过大,需要控制,否则……”他停顿一下,“恐怕要再谢客几年。”
玉漱知道他说的是孟阿野生的那场大病,她轻轻叹气,“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商祺抿了一口茶,“夫人,您以前是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
“为什么退出了研究院?仅仅是因为那场袭击吗?”
二十几年前,研究院遭到旻济会大规模伏击,死伤无数,损失惨重,也是在这件事后,玉漱立刻退出了研究院。
“……这和小野,有什么关系?商先生,退不退出研究院是我的自由,”玉漱垂眼,把玩着一个物件,“我只是厌倦了在那里工作而已,一份无聊的工作和微薄的薪资。”
商祺笑笑不置可否,“我想,您应该有注意到最近有关于小野的,一些传言。”
他叹气,“我很担心。夫人,你知道的,我也只是一个生意人,对于研究院的那些秘辛能查到的少之又少。”
“您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父母的朋友,明二和小野…”他弯弯眼,“正在热恋,我希望您能帮帮我。”
正在热恋四个字击中了玉漱,她眉头微动,“……热恋?商先生舍得放人?”
“夫人说笑了,小野开心,我就开心。”商祺乖巧地回应,语气平静,“我希望他能幸福,我想您也一样。”
“……”
玉漱终于有了点情绪,“商先生有话直说吧,不用和我拐弯抹角了。”
她抬手敲了敲桌面,一道柔和的光幕从内部笼罩了整个花房。
商祺看着这层隔音帘,“夫人,特雷德迩是个什么样的人?”
“特雷德迩?”玉漱抿唇,“一个疯子,偏执狂,和……天才。”
“能和我详细说说他吗?”
“特雷德迩·翡济。”玉漱喝了一口茶,“翡济家最叛逆的孩子,天才中的疯子。”
“关于他…呵呵,你想知道什么?事业?为人?还是,感情?”
“全部,夫人。”
“这是看在小野的份上,特雷德迩是一个很孤僻的人,即使他是研究院的院长,他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次数也很少,我职位较高,能经常接触到他。”
“他,非常,非常,非常专断独行,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更改。特雷德迩对实验要求极为苛刻,任何人犯错都会被他重罚,更有甚者会被直接除名学术圈。”
“西法利是跟在他身边最久最忠诚的…”玉漱斟酌了一下用语,“一条狗。”
“特雷德迩带着他这条狗,做了很多……有悖人伦的实验。”
“在一段时间内,他痴迷于提取天赋,进行混合,看是否能获得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天赋,这些实验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特雷德迩闭关了很久,整日待在他的办公室里,研究生和死的界限。”
“生和死的界限?”
玉漱嗯了一声,“当时有传言,特雷德迩想要复活一个死人,一个死了五十几年的人。”
“据传是他的情人,又有人说是他的恩师,还有传言是他的养父。”
“养父?”
“一段真假不知的秘闻,说特雷德迩年轻时曾流落街头被人收养。”
“后来这些言论都被西法利根除,闭不上嘴的人被带去‘自愿’参加了实验。”
“总之,特雷德迩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离他远一点。”
商祺沉思片刻,“夫人,特雷德迩是银发蓝眼吗?”
玉漱微微皱眉,“不是。”
“翡济家的人都是绿发,他也不例外,不过银发……”玉漱思索片刻,“不知道和他是否有关,特雷德迩这一辈貌似有个血统不纯的私生子,就是银发。”
“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