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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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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松落的舌头已经被天赋者治愈,残缺的地方重新长出来,他难得冷了脸,站在阳台吹风。

“天师。”商祺给他端了杯热奶茶,“重新点的,小野爱喝的那家店,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

道松落立刻扬起笑脸接过,“客气客气。”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商祺点了支烟,“天师不介意吧?”

道松落摆摆手,“小事儿,我不介意,你也不用叫我天师了,叫我道松落就成。”

商祺点头,“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他说的是之前让孟阿野离道松落远点的事。

道松落跟孟阿野是偶然在大街上认识的,彼时他刚从白云观出来,身无分文,帮人家洗盘子还被克扣了工钱,蹲在大马路牙子边抽烟,盯着对面的甜品店流口水。

他们这种苦修之人,跟这些玩意儿都是绝缘的,偏偏到道松落这里,不吃饭不喝酒不抽烟都要去买甜品奶茶,各种零食吃。

他本想着洗完盘子里结了账,可以去买店里招牌的那款,剩下点钱够他游荡到春朝城其他地方去吃甜品,也算是美事一件,没想到反被店家阴了一把。

正好当天是那款限量招牌售卖的最后一天,他就琢磨着,找个面善的顾客让他尝一口。

这一找就找到了孟阿野。

这时候的孟阿野还在读书,上高中,压力大,喜欢吃甜食来缓解,虽然商祺三申五令一周只准吃三次,但他还是会跟明泽锦一起翘课跑出去吃。

正好那天明泽锦生病请假不能陪他,又正正好他的上一次考试成绩下来,非常不理想,心情跌到谷底,急需糖分拯救。于是,他趁着午休时间,独自一人溜出了校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正被道松落眼巴巴盯着的那家店。

他读的学校是一所安保严密,隐私性强的贵族学校,没有跟商祺在一起。

商祺此时已经开始接手家族生意,又在外留学,需要兼顾学业,分身乏术,并且他还不像现在一样,会全天候监控孟阿野的行动,所以给了对方钻空子的机会。

商家专门跟校方打过招呼,除了商家人来接,其他时候都不能放孟阿野出去。

他实在是太惹眼了,只是呆在学校都会引来无数或明或暗的窥探。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们,私下里给他取的外号能编成一本词典。

他们叫他“粉珍珠”,讨论着他纤细的腰肢和又长又直的腿,臆想着那双腿环在自己腰上的触感;说他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是在故意勾引人。更露骨的,还有人在匿名论坛里意淫他水润的唇和舌,想象他为自己做口///活的样子和像葡萄一样鲜嫩多汁的身体。

被偷拍更是家常便饭,体育课穿短裤被拍,休息时喝水被拍,甚至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都会被拍下来,发到私人群里被讨论。

不过这股风气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处理了,少爷小姐们都被收拾了一遍,被勒令谨言慎行。

孟阿野自己倒是不知道,他只知道别人很喜欢自己,但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男女都暗地里为他争风吃醋、排着队想给他当狗,当他的面又装得好好的,让他误以为周围都是好人。

那天明泽锦因病缺席,某些人的胆子就肥了起来。楚鸣山更是趁机凑上前,出了个绝妙的馊主意——让孟阿野换上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裙款制服,假扮成外出参加活动的学生,混出校门。楚鸣山本想跟着,但孟阿野嫌他碍事,自己换上裙子,踩着楚鸣山的背,从矮墙翻了出去以后就不再理他,自己跑远了。

这裙子是普通的格纹百褶裙,尺码很合身,勾勒出少年纤细柔韧的腰肢和笔直的长腿。他本就白,青春期还没怎么发育,男相不算明显。穿裙子毫无违和感,反而更显得气质出众。

在失去学校和家族光环的庇护后,孟阿野立刻成了招蜂引蝶的源头。从他溜出校门到走进那家甜品店的短短一段路,就遭遇了好几波搭讪。有彬彬有礼想要联系方式的,也有眼神黏腻言语轻佻的。孟阿野皱着眉,一概不理,只想快点买到心心念念的限量蛋糕。

当他提着精致的蛋糕盒,心情稍微好转走出店门时,却没注意到自己早已被几条尾巴盯上了。那是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已经跟了他一路了,确定他是一个人,便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逼近他。

孟阿野察觉到不对,加快脚步想往人多的地方走,却被那几人有意无意地堵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小妹妹,一个人啊?买的什么好吃的,给哥哥们也尝尝呗?”为首的混混流里流气地笑着,伸手就想来摸孟阿野的脸。

孟阿野皱眉,商祺这会儿还没教过他什么防身术,对方人又多,他后退一步,攥紧了蛋糕盒子,思考着脱身之法。

就在这时,道松落从墙头跳了下来:“几位,光天化日,欺负一学生,不太好吧?”

“哪儿来的穷道士,少多管闲事!”混混头子不耐烦地吼道。

道松落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我也不想管啊,可是……”他指了指孟阿野手里的蛋糕盒,“那家店的限量招牌,我今天没吃到,心里正难受呢。看你们吓着这位小甜心了,我就更难受了。”

他说话间,脚步一挪挡在了孟阿野和混混之间。也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手指微动,像是弹了弹灰尘,那几个混混却突然觉得脚下一滑,哎哟叫着摔作一团,模样狼狈不堪。

孟阿野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道松落。道松落对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

“还不滚?”道松落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那几个混混摔得莫名其妙,心里发毛,不敢再多事,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跑了。

危机解除,孟阿野松了口气,看向道松落:“谢谢你。”

道松落摆摆手,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蛋糕盒:“举手之劳。不过小……嘶,小甜心,你这蛋糕,看起来真不错啊。”

孟阿野眨眨眼,他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做朋友,虽然道松落浑身落魄,但他还没接触过道士。孟阿野掂了掂手里的盒子,发出邀请:“我请你吃吧,就当谢礼。去店里坐坐?”

道松落眼睛一亮,立刻跟着一起进了店,孟阿野让他随便拿,他也毫不客气,直接把店内有的每款都上了一份。

“你很喜欢甜品吗?”孟阿野看着他胡吃海塞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他自己买的那份只尝了一小部分。

他吃东西总是这样,只喜欢尝一两口,剩下的要不扔掉,要不被身边的人吃掉。

道松落用力点头,“小道这不刚从山里下来,身无分文,就想着能尝一口这家的招牌……听说今天最后一天卖了,能吃到真是此生无憾。”

孟阿野打量着他,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山里来的?道士也吃甜品?”

“众生皆苦,唯甜能解嘛。”道松落顺口胡诌,眼睛依旧黏在蛋糕上。

孟阿野被他这话逗乐了,心情不错。他把自己没动过的那半边蛋糕推了过去,“你还要吗?我心情不好,也吃不下去了。我吃过的那边你把它弄下来丢掉吧。”

道松落简直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多谢小善人!多谢!不用不用,我应收尽收,应收尽收!”

孟阿野看着他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太好吃了!”道松落含糊不清地赞美,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半边蛋糕解决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少年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对眼前这个古怪的道士生出了几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道松落。”

“道松落……”孟阿野念着这个名字,“我叫孟阿野。”

然后两人就成了朋友。

道松落周游他城,总会在一段时间后找上孟阿野,送他点小礼物,再敲对方一笔钱,继续游历四方。

商祺知道以后很生气,不准孟阿野再跟他往来,在他看来,道松落就是个贪财的诈骗犯,把孟阿野当提款机使,不过孟阿野倒不是很在意,不顾商祺的告诫也要跟对方做朋友。

道松落吸了一口奶茶,“小道早有预料,不必太在意。”

“世间因果,一环扣一环,强求不得,也避无可避。”

“……”商祺的眉头紧了又松,“小野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他叫你,李?”

道松落眺望远方的灯火。

“商老板,他不是在叫我,是在叫一位故人。”

道松落不再多言。

商祺见状也停下了追问。

“至于小乖到底是怎么了,”他转过头,注视商祺的眼睛,“想知道啊。”

道松落咧嘴一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邪气,鲜血从口中溢出,“要不你问问明泽锦?”

商祺递给他纸巾被他拒绝,他吐进一个杯子里,“等会儿兑水给他喝了。”

“……你真的没事吗?”

“商老板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的血对小乖有害呀?”他笑眯眯地拍拍商祺的肩膀,“放心吧,喝了对他没坏处,纯阳血,稳定情绪,镇痛止痛,居家必备,绝无副作用。”

“精神枷锁只是让我受点,皮肉之苦,不必操心。”他眨眨眼,“天机不可泄露,你懂的。”

“……谢谢。”

“呵呵客气了。”道松落自来熟地从商祺身上摸了只烟点上,“他之后情绪会越来越不稳定。”

“我给他准备了一些药,每天都要吃,想知道真相,就自己去查吧。”他抖抖烟灰,“抓紧时间。”

“别让自己后悔。”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另外,你们感情上的事儿我不好过多干涉,能过就过不能过拉到,别惹了他被打成手打牛肉丸,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比你们想的更危险,商老板。”

“这趟浑水又浑又黑,不是真心的话,当断则断。”

“……”商祺沉默片刻,“…死也不可能。”

道松落挑眉,找了张凳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跟我说说看?为什么。”

“他只是商家的养子,背景复杂,麻烦缠身,为了他赌上你的一切,甚至拼上命,值得吗?”

“像秦环水,沈醒这些人,哪个不是一厢情愿又胆小如鼠?这样爱来爱去有意义么?那个玉埋香,你觉得如何?呵呵,”道松落嘲讽着,“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就自以为是一线生机,却不知道自己身在无边苦海,不抓是死,抓住,不过是稍作延缓,徒增痛苦。”

“明泽锦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他年轻气盛。年轻人,行差踏错是常态,若有一天想苦海回头,不如乘早,免得头破血流,人财两空还白白耽搁别人的青春年华。”他的话听上去像是在点评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在敲打商祺。

“你们说爱他,谁不是在逼他?人各有命,商老板。你想得到什么呢?你能得到什么呢?”

“贪求太过,反倒是竹篮打水,商祺,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商祺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玻璃一样透的绿眼睛平静无波,他的烟都是特供的,味道小,劲儿很大,因为孟阿野不喜欢市面上的烟草味,所以他的烟基本都是淡淡的花香。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道长,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道松落嗤笑一声反问,“不需要吗?”

“需要吗?”商祺又问了一遍,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绿眼睛却闪着光。

道松落被他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气笑了,摇摇头,捻着手中的珠子:“商老板,你这就不讲道理了。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爱恨嗔痴,亦有其源。一时兴起是冲动,日久生情是习惯,利益纠葛是算计……总得有个由头。你说不需要理由,那和那种凭感觉上头、说疯就疯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他今天能为你要死要活,明天是不是也能因为一点不如意就恨你入骨?”

商祺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雅花香的烟雾。

“道长,你看那盘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远处城市璀璨的如同星罗棋布般的灯火,“每一步,都有它的理由,算计得失,权衡利弊。我下了二十多年这样的棋。”

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道松落:“但心跳,需要理由吗?”

“我看到他,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笑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比不上,包括我有的所有。他哭的时候,我这里,”

他又按了按心口,“会疼得要命。这不是算计,不是权衡,是本能。”

“就像你口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商祺表情淡淡,“我需要他,就像需要呼吸。你说这是冲动,是习惯,都行。但这就是我的因果,我的理由——因为他存在,所以我爱他。就这么简单。”

道松落愣住了,他看着商祺,表情变了变。他惯常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面具下,露出一丝复杂的了然。

“那如果……”道松落的声音正经起来,“有一天你发现,这份本能,这份需要,本身就是被安排好的呢?如果连你的爱,都可能是某个巨大因果链条上的一环呢?你还能这么确定吗?”

商祺沉默了片刻,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道长,”他缓缓开口,“我十五岁开始接手商家的生意,二十三岁让它成为各个城绕不开的名字。我见过的阴谋、算计、安排,比你想象的更多。”

“我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也不相信毫无来由的恶。包括我自己对小野的感情。”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你说得对,可能从一开始,有什么东西就把我们绑在了一起。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命运,或者……是某个谁的安排。”

他深吸一口烟,花香淡淡弥漫。“但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一点点长成现在的样子。我教他走路,教他认字,教他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他第一次笑是因为我,第一次哭也是因为我。他信任我,依赖我,哪怕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离不开我,我更离不开他。”

“这份感情,无论最初是因为什么开始的,到现在,里面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亲手养出来的。是真的。”他弹了弹烟灰,动作从容,“就算真是被安排的剧本,我也把它演成了真的。假的,也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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