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在这里被消化吸收,又从它饲育诞生。
它被叫作麖胃胚。
我听到大殿中一直回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脚下的骨板缝隙里渗出,从头顶不可见的高处垂落,这整座大殿本身在呼吸,呼吸时的音节圆润而沉重,在耳道里来回滚动。
“你是从哪里知晓的?”
我问了那个在我心底说话的东西。
祂的嘴边浮起笑——笑意是缓慢的,先从唇角漾开一点,再一寸一寸漫过整张脸,清淡的身影在我眼前缓缓浮现,隔着无限的壁障与我对视。
我们之间,恍若一层薄薄的梦。
笑容既熟悉又陌生,同样的动作我在镜前做过无数次,唇角提起的弧度、眼尾弯下的角度,分毫不差。可此刻它被另一个人借去用了,便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像照镜子时,镜中的倒影抢先笑了一下。
“我与我周旋久。”她的声音从壁障那边慢悠悠传来,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回响。同样的音色,同样的节奏,连尾音上扬时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颤动都一模一样。声波穿透壁障时被微微拉长,变得湿润而绵软,像浸过一层羊水。
“你好啊,赤瑛。你好啊,从数万可能中抵达这里的我。”
她顿了顿,那双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浮起一种了然,像早已看过了这幕戏的全部排演。
“我知道,你便知道。我想杀,所以你也杀。我们是一体的两面,我们是我们。”
瞳孔的倒影印出一个迷惘的灵魂,似乎并不明白祂话里的可能,于是需要再一次解释。
“壁障之内,关着过去的我们。”祂一边轻轻说,一边将手贴上了柱面。掌纹覆在冰冷的柱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回应,等一个从未到来的击掌。
柱面的凉意似乎透了过来,我的掌心也跟着一冷。我们隔着透明的麖胃胚对视,如果这一幕不是发生在众生蠕动的巨柱之间,不是发生在骨板铺就的大殿深处,这样的交谈方式简直如同密友在隔着窗纸说悄悄话。
“你是现在的我们。”她隔着胚柱点了点外来人的鼻子,鼻尖顿时也传来湿润的触感,脸颊上弥漫起兴奋的红晕。
祂不自觉凑近柱面,手掌从透明的膜中凸出。呼出的气息在上面晕开一小片白雾,模糊了祂半张脸,在雾气消散之前,我能看见祂的嘴唇翕动。
“好神奇,我身上还有受人供奉的痕迹呢,为什么会被人类祈求呢?”
祂好奇地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额头一寸一寸移下来,像在端详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件。不断有众生的肢体碎片从她的指缝间、发丝间飘过,未成形的手指,指节蜷曲如婴儿;挂着残破鳍翼的耳廓薄得透光;半开半闭的眼珠瞳仁在眼睑下缓缓滚动,视线相对的刹那像一粒受了惊的珍珠。
衣带飘动,姿态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海水中,袖口和裙裾舒展开来,缓慢而从容,像有自己的意志。
胚柱之内,正是一片孕育一切生灵的海。
是原汤,是羊水,是所有形态最初的墓床与摇篮。鼻尖传来无与伦比的气味,甜腥温暖,混合着铁锈、盐晶与初乳的味道。
那是生的味道,也是被食物被消化的味道。
祂盯着我若有所思,忽然咯咯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欢呼:
“赤瑛是超出我意料之外的命运了!这样也很好!快来诞生吧!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记起,我们重新合为一体,才能醒来。”
祂自言自语地进行了一番鼓励,欢笑声里有某种东西难以抗拒。对我来说那是一种奇异的亲切,像自己的念头从别人的嘴里说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虽然我此前从未见过她,内心却隐隐赞同她说的话,竟不由自主开始移动了。
脚步在移动,神智却像陷进泥沼,徒劳地在原地挣扎。一切所有堪称理性的东西都无端飞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有知觉和□□。
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身体早已替我做出了选择,意识只是跟在后面,一个迟到的、无力的旁观者。我能感觉到脚底的触感,能听见脚步的回声,却无法命令它们停下。
我向着胚柱无限地靠近,直到我们重叠在一起。
大殿的地面是由某种未知生物的巨大的骨板拼接而成,接缝处凝着琥珀色的油脂,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细弱而缠绵的黏响,像踩在某个沉睡巨兽的舌苔上。
柱面上的众生从我的眼球边缘掠过,这时的它们不再可怖了。
蠕动着的、生生灭灭的身影,忽然间变成了一列沉默的仪仗,缓慢而庄严地为我让出一条路。它们残破的面孔上,那些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安详,像在等待一个久别的亲人。
就在这时,长剑上冒起一道红光,灵台中多了一道焦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