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绳索从井口的石壁上垂下来,因为年头久了,麻绳表面起了毛,手摸上去有种涩涩的扎手感。我拽了一把试了试承重,还行,张家人在维护这口井上倒是没有偷工减料。
我和铁香莲一前一后,顺着绳索往井下滑。井口的天空在头顶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枚灰白色的铜钱,再然后就被黑暗吞没了。耳边只剩下鞋底蹭过井壁碎土的簌簌声,和麻绳吃重时偶尔挤出的一两声吱嘎。越往下越凉,不是那种秋冬的凉,是更沉的、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寒。井壁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手指按上去能陷进半指深,底下软绵绵的,像是按在一块放了太久的肉上。
脚终于踩到了实地。我松开绳索,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袖中摸出半截蜡烛点了。火苗起初晃得厉害,几乎要灭,片刻后才稳下来,映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借着这点光,我看清了周遭的情形。这井下的空间幽暗却不狭窄,四壁往四周退开,顶上穹隆高悬,竟是一片极其宽阔的区域。蜡烛的光照不到尽头,只从黑暗中勾出几根粗糙的石柱轮廓,柱身表面布满凿痕,不像正式建筑,倒像是挖空了土方之后临时撑上去的。
四周四通八达,几条大小不一的通道从不同方向汇入这片空地。有隐隐的气流从那几条通道里涌出来,带着沉闷的呼呼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喘气。
“道长果有妙方,这底下确实暗藏乾坤。”铁香莲打量着周围,暗自点了点头。她从行囊中取出火折,当即就要点燃去照亮前方。火折的盖子还没拧开,我抬手止住了她。
“且慢。”
幽暗中传来细碎的声响。起初极轻,像是沙粒从岩壁上滚落,又像是某种细小的爪子在石头上来回划拉。声音停了一息,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带着窸窣的拖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爬过去,鳞片或者甲壳刮过碎石,发出干燥而细密的沙沙声。
那声音四散在各处,时远时近,辨不出确切的方位。
我对铁香莲低声道:“怕是还有其他东西在这底下。贸然燃起火光惊动了对方,对我们不利。”
她愣了一下,随即提起嘴角笑了笑:“倒是我思虑不周了。道长心细,香莲还得多听道长意见。”
我没有答话,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阵窸窣声渐渐远了。我这才从腰间的荷包中摸出五枚铜钱,澄心观里教的探穴法子,四枚掷向四方,一枚握在掌心作为母钱。
第一枚投向正东,撞在什么软物上,声响戛然而止。
第二枚投向正南,滚落了十几息才彻底归于寂静。
第三枚投向正西,叮一声直接落地。
第四枚投向正北,连回响都没有。
我将掌中那枚母钱贴在掌心,闭上眼去感知。东边的灵气断了,南边的越来越远,西边的稳定不动,北边的与母钱之间的牵引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
我睁开眼。“东面和北面有问题。走西边。”
铁香莲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还是不要分头行动。”
“那你走前还是我走前?”
“道长俗家功夫如何?”
我想了想,答道:“一般。”
“既如此,便由我来开路。”她顿了顿,又说,“我腰上有一条革带,道长若是跟不住,就将这革带牵好。”
我依了她,跟在身后握住了那条革带。入手是硬质的牛皮,边缘磨得光滑,上面有铜扣的印子。两人一前一后,挑了正西方向那条通道探了进去。
通道起初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铁香莲身量颇高,肩胛骨在两侧岩壁上蹭得簌簌掉渣,费了不少力气才从最窄的地方挤过去。她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也是我不想走在前面的原因。她的路子我看不太透,万一出手太快收不住,我倒成了白挨几刀的饺子馅。
“怎么样,前面看见东西了吗?”我压低声音问。
“还没有。”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道长,您说咱们这一趟走得对么?潜到这井下,若是真遇着点什么,那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这语气和刚才在空地上不一样了,多了点犹疑。我皱了皱眉,嘴上没停:“你现在才说这个?既然胆子虚了,跟我下来做什么?”
“话不能这么讲。咱们走了半炷香还没到头,离地上越远,地下的气便越稀薄。别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喘不上气,双双毙命在这井底,死了也不光彩。”
我暗自拧了拧眉。铁香莲在井上时爽朗利落,到了这底下倒全然改换了面目。铁寒衣说她功夫最好,在京城跟总捕头办差——就见这个?但转念一想,我跟她认识才多久,功夫好的人就不能怕地洞?我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摸透,怎么就先替她画好了一幅铁家巾帼的画像。
话虽如此,我对这人还是生出几分不耐,扯了一下革带,主动道:“行,那你便躲在我身后。出了什么事要跑你第一个跑。”
“道长大气,在下正是此意。”
脚步声一顿,革带上的力道忽然松了,她的身形从前方绕到了我身后,与我擦肩而过。
就在那道身影掠过我身侧的一瞬间,我浑身寒毛乍起。
后颈上没有感到一丝热气。
活人说话,这么近的距离,理应有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
我攥紧革带,但没有立刻拔剑,心想也许是太紧张了,连自己的体感都在作祟。
我故意落后了小半步,革带那头的力道变得硬邦邦的,像钩子钩住了什么东西在拖。不是人走路的力道,走路的力道是活的,脚抬起时革带会松一丝,脚落下时又会紧一丝。
然后我停了脚步,但她没有,过了许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从硬拉变成了正常握持。
“怎么不走了?”铁香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鞋底踩了石头,硌了一下。”我随口应了一句,心跳已经快了两拍。
左手无声地搭上剑柄,将剑身抽离剑鞘。剑刃擦过鞘口的皮革,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