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兰的手猛地攥紧。
“它朝我伸手。”扶薇的声音很轻,“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孩子。”
柳如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扶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知道张家养着什么吗?”
扶薇摇头。
“鬼。”柳如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吃人的鬼,拿你当祭品,张怀集知道,可他不敢拦。”
扶薇瞪大双眸,神色僵硬。
“我娘……”柳如兰说了这两个字,又打住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扶薇,才肯继续:
“我娘死在破庙里。”
“傻,蠢,死心眼。看上一个畜生,还以为自己嫁了良人。”
柳如兰走到门口,没有再回头。
那天之后,柳如兰不再每天来了。
换成一个哑巴婆子送饭,送了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扶薇没有问,她只是每天做活,吃饭,睡觉,摸着肚子和里面的孩子说话。
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吃了什么,太阳好不好,窗外的鸟叫什么名字。
她不说以后,不说山下,也不说张怀集。
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竹林,还是那团雾。可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只是石像和婴儿。
她看见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跪在竹林里,抱着肚子,满身是血。
女人抬起头,是她的脸。
扶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倒下去,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然后,那团黑雾涌上来,把自己吞没了。
婴儿的哭声从雾里传出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扶薇猛地睁开眼。
她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哑巴婆子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
扶薇没解释。
她只是接过饭碗,一口一口地吃,慢慢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问婆子:“柳当家呢?”
婆子比划了半天,扶薇才看懂:下山了,办事去了,过几天回来。
扶薇点点头。
婆子走了之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肚子上。
她想起红签上那四个褪了色的字:百年好合。
想起张怀集送她的糖冬瓜。
这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一场梦?
窗外的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又来了。
而她还在等,无尽的等。
等一个人来,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
*
张怀集已经写了五封信上山,绑匪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从三十两降到二十两,又从二十两降到十两。
张老太爷不为所动,连十两银子都不肯拿出来。
“父亲,求您了……”他哭道,“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张怀集翻来覆去地求他。
张老太爷极其不耐,厌烦地挥开他:“那又如何?没有那位庇佑,张家早就败了。你以为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是靠什么换来的?”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枯井里的石像,,每年都要献上的祭品。
“可是扶薇她……”
“可是什么!”张老太爷的声音沉下来,“已经将帖子呈上去了,换人?出了差错,你担得起吗?”
张怀集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张老太爷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慈和:
“怀集啊,爹也不容易。爹能扶你一时,还能扶你一世不成?你得自己立起来。”
“她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追究。况且……”盯着儿子的眼睛,张老太爷一字一顿,“她是你喜欢的人。这样的人你都能下得去手,以后办事,爹就放心了。”
他想反驳,想说不,想冲出去,想——
可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在父亲沉重而严厉的目光下,低下头,红着眼睛,应了一声:
“是。”
到了那一夜,跪在石像前,他才第一次看清了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和他们很相似。
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想起扶薇的脸。
闭上眼睛,不敢再想,手里拿着一炷香。
香火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张怀集盯石像的眼睛,忽然想起扶薇的眼睛。
弯弯的,似月亮。
月亮要下山了。
香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手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
不敢动。
他总是跪着,跪着,跪着。
直到夜色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这就对了,怀集。”
在父亲的肯定声中,张怀集闭上眼睛,重重磕了下去。
磕下去时世界颠倒,他又仿佛听见了哭声。
很远,很远。
从山那边传来的。
又像是从自己心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