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口气,从窗口退回。看来张府的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我没有试图硬闯,在凡人地界与官府冲突是最不明智的选择,那个官差气息沉稳,步伐扎实,明显是练家子,斗笠汉子更是深浅难测。虽不惧他们,但最好也不要交恶,毕竟都有官职在身。
“差爷说笑了,”我转身从楼梯走下,神色坦然,“贫道自是配合查案。只是不知,衙门现在就想问话,还是另有时辰?”
为首的官差姓李,打量我几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长若无事,此刻便随我们走一趟吧。马车已在后门等候。”
不是正大光明押解,而是用马车从后门带走。这不像寻常传唤人证。
我心下了然,跟着他们出了客栈后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那里,帘幕低垂。
上了马车,车厢内颇为宽敞,但只有我和那斗笠汉子。李姓官差与另一人坐在车辕上。马车并未驶向府衙方向,而是穿街过巷,越走越僻静。
斗笠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约莫三十许的脸,线条刚硬,左边眉骨有一道旧疤,眼神沉静如古井。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道长昨夜在张府,除了火场救人,可曾见到一个使双刀凶悍女子?”
果然是为柳如兰而来。
“见到。”我直言不讳,“她自称紫云寨二当家柳如兰,是张老太爷私生女,意图弑父夺产。昨夜她欲杀张氏父子时,被妖物所伤,断了一腕,后趁乱纵火逃走。”
“妖物?”汉子目光锐利,“是何妖物?”
“占据张家小少爷张其远躯壳之物,形似孩童,刀枪不入,暗金竖瞳,能操纵阴气黑雾。另有疑似张夫人所化的鬼物,彩袖如刃。”我简略描述,略去了青白二蛇和妖宴细节。
汉子听得很仔细,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张其远……妖胎……鬼妻……”他沉吟片刻,“道长认为,张老太爷之死,是柳如兰折返所为,还是那妖物鬼物追索至此?”
“柳如兰可能性更大。妖物鬼物若真要杀人,昨夜在张府便可动手,不必多此一举潜入客栈。且张老太爷死于中毒与精细割喉,手法更近于人。”我顿了顿,“不过,那妖物似乎对‘张家血脉’有所图谋,张老太爷死,张怀集独存,对它未必是坏事。”
汉子深深看了我一眼:“道长见识不凡,不似寻常游方道士。”
“混口饭吃,见得杂了而已。”我敷衍道。
马车此时停下,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后门。汉子领我进去,院内简朴干净,正厅里,李姓官差已等在那里,桌上摆着茶水。
“此地安静,说话方便。”李官差示意我坐下,“实不相瞒,我等并非普通衙役。这位是六扇门南直隶总捕头,铁寒衣铁大人。”
六扇门?专司江湖奇案、涉及妖异之事的神秘衙门。难怪。
铁寒衣接话道:“紫云寨匪患,盘踞多年,与本地一些豪绅暗有勾连,走私盐铁,为祸不小。柳如兰是其重要头目,我们盯她已久。张府之事,起初以为是江湖仇杀或家族内斗,直到昨夜你救人闹出的动静,加上张府诡异传闻,才惊觉可能牵扯非人之物。”
他目光如炬:“道长,你救人之时,可曾察觉张府之内,除了柳如兰和那对妖鬼母子,还有其他不寻常之处?比如……是否有大量妖物聚集的迹象?”
终于问到关键了。我心中念头急转。说出妖宴,必然暴露我潜入妖群之事,解释起来麻烦,也可能引火烧身。但若不说,这些专门处理此类事件的人,未必查不到蛛丝马迹。
“有。”我决定部分坦白,“贫道潜入时,张府前庭正在举行一场‘寿宴’,宾客皆非人,妖气鼎盛。主事者被称为‘娘娘’,似与那鬼妻有关。柳如兰与妖胎冲突时,曾提及妖胎并非她原计划放入张府的婴儿,而是窃据了真正张其远身躯的‘东西’。”
“寿宴?娘娘?”铁寒衣与李官差对视一眼,面色凝重,“果然……近期杭州地界,有好几起小妖失踪、精怪躁动的案子,原来都聚到了张府。道长可知那‘娘娘’和妖胎目的为何?”
“贫道只听零星对话,提及‘养料’、‘东厢’,似乎需要特定之物维持妖胎状态,借此稳固自身。”
“至于更深目的,未能探知。”
“‘鬼妻买饼’……”铁寒衣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锁,“看来并非空穴来风。道长,依你之见,那妖胎与鬼妻,是何根脚?寻常妖鬼,少有这般诡谲执着于一个民间传闻的。”
我皱眉思索片刻,澄心观里似乎有类似记载……域外之物,借念成型,执念为食,缓缓道:“或许,它们并非自生妖鬼,而是某种…依托于人们‘相信’与‘恐惧’而显现的‘念’。传闻越是流传,恐惧越是深重,它们便越强大,越真实。张府,恰好为它们提供了一个机会。”
铁寒衣眼中精光一闪:“……这与六扇门卷宗里记载的几起古老诡案,倒有相似之处。道长师承何处?似乎对此类异闻颇有研究。”
“不足挂齿。”我避而不答,转而问道,“铁大人既知张府有异,接下来打算如何?那妖胎鬼物盘踞宅中,寻常兵卒恐怕难以应付。”
“此事已非普通匪患或命案。”铁寒衣沉声道,“我会调集六扇门中擅长应对妖异的好手,并申请动用部分镇邪法器。张府须彻底清查,妖胎鬼物必须拔除,以防其继续壮大,酿成更大祸患。至于柳如兰……”他冷哼一声,“她与妖物纠缠,又涉入此等诡事,无论逃到哪里,六扇门都会将她缉拿归案。”
他看向我:“道长身手见识俱佳,不知可否相助一臂之力?六扇门自有酬谢,不会比张家赏银少。”
卷入更深,意味着暴露风险更大,与澄心观的牵连也可能被察觉。但反过来,借助六扇门的力量,或许能更快解决张府之事,拿到钱财,借机探听更多关于此类事件的信息,说不定能对自己的来历也能有所启发。
“贫道可以尽力,”我最终道,“但有三事需先言明。其一,贫道只负责应对妖鬼之事,追捕柳如兰或其他匪类,非我所长。其二,行动需有周全计划,不可盲目硬闯。其三,”我直视铁寒衣,“事后酬金须即刻支付,且不得追问贫道来历去向。”
铁寒衣略一思忖,爽快点头:“可。道长快人快语。事不宜迟,我们需尽快拟定方案。张府白日或许平静,但妖鬼之力,入夜必然大涨。”
就在我们准备商议细节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做小贩打扮的汉子匆匆进来,对铁寒衣低声耳语几句。
铁寒衣脸色微变:“确定?”
“确定,兄弟们亲眼所见,进了藕花巷那处荒废的观音堂,再没出来。里面……似有阴气。”
铁寒衣转向我,目光凝重:“道长,看来计划有变。柳如兰……找到了。但她躲进去的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藕花巷,观音堂?”
我心头一动。客栈里,小二曾提过,张家请过观音院的老尼,那老尼留下过一句偈语。“夫人还是夫人,少爷亦是少爷。”
荒废的观音堂,受伤逃窜的柳如兰,还有那老尼偈语……
这一切,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去看看。”我站起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