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欣悦将手上这堆杂七杂八的事务处理完,已过了三、两日。
外头忽来报,冠军侯府使人来传话。
那人抬起头,国字脸,面上带着奔波辗转的疲累,眼睛却炯炯有神。
竟是石子!
李欣悦又惊又喜,一连串的问题丢过去,砸了石子一头懵,“你家小侯爷呢?他身在何处?身上可曾有伤?伤势重不重……”
石子笑得十分苦涩,“您这一箩筐的问题,还是等见到了小侯爷再问吧。”
“他就在此处?是在你后头吗,怎么不见他进来?”李欣悦听了,喜形于色。她想把桃红喊进来整理衣服容貌,又怕太明显,最后只是伸手抚了鬓间的发。
石子摇头,道:“小侯爷派我来接您入宫,宫里……有人想见您。”
李欣悦默了一会儿,她心中存了好几日的那个疑问,似乎浮起一个愈发清晰的答案。
她潜意识地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她一个战俘,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便走吧。”她道,圆圆的眸里盛满了平静。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悄悄使出,穿过热闹烦嚣的坊市,最后停在庄重肃穆的暗红色宫墙前。
皇宫城内四处可见手持兵器的士兵,或巡视或守卫,灰扑扑的脸上尽是历经残酷后的冷冽之气。
夏季原是百花争妍之时,可一路走来,庭院中本繁花似锦的花丛一夜间成了残花败柳,在漆黑的夜里被夺步乱奔的脚步践踏成泥。她还看见光洁铺就的青石板上,虽被宫人拿清水冲洗多遍,仍有几处隐约可见的暗红沉疴。
最惨烈的还在另处。
近三尺厚的朱漆大门缓缓摇开,伴随着渗人的金铁咯吱声,顺着向外延展的青石台阶缓缓看下去,内外尽是满地斑驳血迹,烧成焦黑块状的人皮毛发发出阵阵恶臭,纵是死尸和残肢已收拾干净,空中仍旧是刺鼻腥臭得骇人。
李欣悦已有几分晕眩,这已经不是她能应付的场面了。
“悦悦,别怕,我在这里。”少年清冽的声音很轻,却猛烈撞开这片凶煞,撕开一道口子。
阳光爬上蔚蓝的天空,从最高处往下倾洒一片金辉,慢慢勾勒他颀长高挑的身姿,光温习着他的眉眼,衬得那双眼睛神采熠熠。
她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好安静。像一首悠长的曲子,像缓慢的长河,像雪落下后的寂静,还像蓦然回首的灯火阑珊。
女孩怔怔立在原地,看着一身金光的少年向她走来。
少年走到她面前,不顾礼仪地,牢牢地把她抱在怀里,抱在了他那带有隐隐血腥味的怀抱里。他的怀抱很温暖,但是他在发抖,她也在发抖。
女孩来时设想过许多要说的问的,此时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轻声问:“我担心了你很久、很久。”
少年平静又克制:“你看,我不就站在你面前了吗。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我很怕你……”
“悦悦,这是你最不需要怕的事。你忘记了吗,我说要回来娶你的话了。”
他还是一贯的不羁自信,声音里却充满了疲惫。他那颗坚韧无比的心,在此刻也同样焦灼吧?
李欣悦眨着眼,从他的肩上看到灿若云霞的石榴树,风悠悠吹开碧绿的枝叶,细碎的光斑再次散落,远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声缠绵的蝉鸣。在这片温暖金光下,女孩的泪夺眶而出,她同样沐浴着光辉的面容、眼神,全是对着任铭浩一人的。
她巴掌大的苍白面孔上,两把鸦扇般卷翘的睫毛,乌黑湿润的眼睛里波光潋滟,像是一滴随波奔腾的水滴流入河流,汇入瀑布,越凝越高,那里面有一汪浓烈的情感,需要倾诉。
女孩颤抖着,望着任铭浩,开口:“任铭浩,我……”
任铭浩安静地看着她,很郑重,很执着。他轻声问:“你要说什么?”
李欣悦:“任铭浩,我下次再也不等你了。若你不幸为国捐躯,我立马退婚改嫁。”
任铭浩:“……”
真真大煞风景!
纵然清楚女孩只是一时气话,但他美好的心情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