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制，京官府宅的门墙要一级级削减下去，李府门墙也就比寻常人家厚一点点才是——

他们设想不错，就是没能想起几个月前李府为迎娶公主，府中各处修葺不少，门墙这等门面首当其冲。经大宗正司请奏，皇帝破例同意李府一切规制按王公布置。

过了明路，李同庚也不会妄自尊大起来，只简单地加厚一番。门墙外面看着不怎样，实则厚实程度只稍逊王府——

足有两人多高，近一尺后的朱漆大门上了门闩后，非重锤不能破；外头疯狂擂门，却不见半点晃动，拿刀枪砍刺也无用，刀刃倒翻卷起来。

贼人显然也没想到李府这般硬气，想着一介无名文官吓唬吓唬便成，谁知是块难啃的骨头，眼下手边又无得力的攻门器械，头领只好一边吩咐去找些粗壮的树木砍来撞门，一边催促手下互托着翻墙爬进去。

熟料郑森经验老道，早备好许多六尺（两米）余长的尖利长杆，墙内两人一组举着，但凡见着墙头冒出人头，狠狠戳顶出去，运气好的惨叫连连，噗通数声；运气不好的当场被戳穿下颚或胸膛，跌落下去，生死难料。

也有勇悍的贼人，挥舞大刀爬墙，不料木杆涂抹过焦油的，等闲利器砍它不动，一两下又被叉出去。还有身手灵活、木杆戳不中的，门内两名弓弩手静立在旁，伺机而动，刷刷几下将人射下。

外头停了片刻，也开始往里射箭，掩护同伴往墙内攀爬。箭雨纷纷，片刻间，手持木杆的庄勇数人中箭，李同庚赶紧叫人将伤者抬进屋。

此后近半个时辰，里外渐渐安静，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又来了许多贼人。

郑森屏息侧耳，脸色大变，嘴里呼喝着：“弟兄们小心了，那群蠢贼又要来了！”

果然不出片刻，贼人们再次呼啸着架梯爬墙，这回人数众多，墙上人头攒动，射箭捅杆再也来不及。

院中架起的油锅已冒起骇人的青烟，郑森大叫着，指挥人将一桶桶滚油递上梯子，泼洒下去，刺啦一声，外头瞬间响起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伴随着人肉焦臭的气味，此时明明是落日时分，却显得格外惊恐。

柳青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脸色雪白雪白的，牙齿不可抑制地咯咯互碰，“姑娘、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乱、乱糟糟的，只怕会不得安生。”

李欣悦不自觉紧握成拳的手指微微发白，喃喃道：“……是啊，他们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我还是不要被抓到，以免爹爹他们担忧。”

柳青僵硬着点点头，伸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扶着李欣悦，一路胆战心惊地回了后罩房。

平静不到一个时辰，天色才擦黑，远远一个浑身血污的家丁跑来，大声道：“姑娘、公主，那伙贼人跑来后门了，郑大爷已经派了人来，老爷叫我来告姑娘一声，让姑娘不必太过惊慌。”

屋内的女使们何曾见过这等吓人场景，看来看去，彼此的目光尽是惊惧。

李欣悦的强心脏已经被锻炼起来，并不意外，“我知道了，你回前头复命吧。”

贼人攻打李府后门要绕过整条街，府内却是直线跑动。是以，只片刻纷乱，一队由郑森亲自挑选的壮丁在任三的指挥下，迅速埋伏就位。

其实后门更易守难攻，巷子狭窄，堪堪只够三五人并肩而行，连特地托来撞门的大木桩都难以运进巷子，贼人无法充分散开，都挤在一起，无论是木杆戳刺或是浇滚油，都比前门更为有效。

约过了两三刻钟，后门彻底安静下来，前门却隐隐再次响起呼喝攀爬之声——

前门的贼人果然没走干净，想调虎离山，等后头打杀起来，前头兴许会放松警惕。

然而郑森防的就是这手，叫几个小厮沿墙守着，眼都不许眨地望风，哪处露出半个脑袋，立时一竿子戳过去，对方连闷哼都来不及就栽下墙头。

此时已是戌时过半，戴嬷嬷领着一群仆妇来送吃食，李欣悦也草草用了一碗米粥。外头没什么声气，估计也是饿狠累恨了。

这时，任三步履沉重地走来，在李欣悦身边轻声道：“姑娘，这事不太对。”

他阅历不比郑森，好歹也在边疆待了十载，深知每回变乱，多的是宵小趁机抢杀掠夺。因此，他原以为凭郑森算无遗漏的布置以及府中近半百的庄勇，对付寻常贼人定不在话下；谁知打斗了两个多时辰，弟兄们损伤不少，渐渐到了只能艰难抵抗的地步。

“死伤的贼人比我们的多，却还如此顽强……像是背后有人鼓动。”

交手这么久，任三发觉这伙贼人强攻前门之余，居然还有余力，断断续续派人手来后门这边骚扰……越想，越觉着蹊跷。

李欣悦却想到更深一层。

这回叛乱，会杀来李府的无非两种人，一是趁火打劫的山贼匪伙，这也是郑森防备的重点之一；二则是造反的逆贼，也就是张杰书或齐辛安派来的团伙。

前者求财，京中富豪勋贵多了去，抢哪家不是抢，何必选他们家这个破落户，不依不饶地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后者求势，点名要捉李欣悦为质，若李家老小被逼得走投无路，鱼死网破，那还拿什么要挟，以任铭浩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不拼死报仇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