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吃力睁开眼睛，看到那人有几分出乎意料却又毫不意外，却只是沉默着，一反常态。

那人站在床边，稍稍俯身，伸手感受李欣悦额头温度，手底下的温度依旧有些热，但比起早晨已经好太多，便轻轻松口气。

他刚收回手，抬眸对上女孩睁开的双眸。她不知何时醒的，头颈陷在软软的长枕里，正目不转珠地盯着他。那双以往总带着欣喜看向他的眸子里，突然变得平静。

“总算醒了，可认得出我？身子哪里还难受？”少年狭长的眼眸露出亮晶晶的光芒，满是放下松懈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李欣悦轻轻别开眼，并不搭腔。

这很微妙，她见到他第一反应既不是惊讶更不是欢喜，只是淡淡的、好似常人般的询问。她与他，是普通寻常的关系吗？

任铭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极怜惜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道：“白天我打发小厮来问过，总放心不下你，要亲自看一眼才放得下心。”

只字未提她昏迷时喊他名字的事。

他话语里的克制沉稳实在太不像他，李欣悦忍不住抬眸，原本想说的话在看见少年眼底的乌青后又吞了回去。

这两日她缠绵病榻，他又何尝不是为查案奔波。即便如此他仍抽空来看自己，她何必说些扫兴的话呢。

“病来如抽丝，你病了这几日，看着身子又轻了许多。”任铭浩见她原本圆圆的下巴瘦得个小尖尖出来，怜爱不已，没忍住伸手想轻轻摸她的脸。

李欣悦仅有的血色刹那褪得干净，以一种任铭浩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惊恐地侧头躲开。下一瞬，仿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急匆匆地黏在任铭浩脸上，慌乱地试图找出什么。

她在抗拒他，确切说，是她在下意识地抗拒他！然而两者对任铭浩来说是没有区别的。

少年挺得直直的后背一下子变得僵硬，苦笑着缓缓收回手。

李欣悦不自觉往被子里面缩，“……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她发觉自己说不出口！

就一个简单的称呼，她都做不到，仿佛被扼住喉咙！

好在，任铭浩细心帮她接下去：“……张楚尔。”

李欣悦艰难点头，即使只听见名字，她心中仍是一阵难忍的恐惧。原来，她还是害怕，还是没逃过那晚……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既不能洒脱面对过去的阴影，更因此伤害最爱自己的任铭浩。

病中的女孩脸色本就不好，应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整张小脸既苍白又惶恐。

任铭浩想起身给她擦擦汗，想起她躲闪后愧疚的模样，暗叹一口气道：“我去叫你的女使进来。”

这是要走了？！李欣悦一个激灵，竟不管不顾地扯住少年下摆，“……别、别走。”

任铭浩怕再吓着她，全身僵住，既不敢往前扶她又不敢往回坐，“好，我不走……你的病还没好呢，出了一身汗，仔细吹了风着凉。”

“那你坐下。”李欣悦执拗地攥着他下摆的衣服，丝毫不见松手的迹象。

任铭浩只得乖乖坐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李欣悦问。

“约莫戌时过半。”

戌时……也就是他守着她快两个时辰了。

李欣悦看着他，轻轻问道：“累吗？”

任铭浩看她的眼神永远都是最温柔的，“放心吧，跟别的相比，不累。”

“那军务呢？”李欣悦的手有些热，悄悄探出去。

“我告假了。”任铭浩笑着拉过被子盖上，“你自己还病着呢，作甚挂念这些事。便是有事，也有我父亲在前头顶着，不怕。”

“嘴里好苦……我想喝水。”

“太医吩咐每隔一个时辰灌药，你的女使们个个准点得要命，怎么不苦。”任铭浩说着起身，去桌子倒了杯温温的白水，坐在椅子上有些纠结。

半晌，他放下茶杯，“还是让女使进来吧。”

他在避忌再碰着她，然后吓到她。

李欣悦靠着床头，声音虚弱但坚定：“我不要女使。”

“小姑娘，其他我都依你，现在别勉强自己，也别跟我倔好不好？”任铭浩眉头深深皱起来。

“……好。”李欣悦低着头答应了，心脏却骤然一疼。那一下可太疼了，疼得她眼泪大颗地摔入被子，洇开一小块儿水渍。

任铭浩慌了，急急想搂着安抚，手伸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下，只匆匆丢下一句“我找女使去”。

守在门口的柳青被喊进去，进门就见自家姑娘坐在床上无声落泪，小侯爷只沉默着站在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