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净土之心的偏殿只余几盏长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将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阿修罗找到帝释天时,他正独自坐在空荡殿宇的玉阶上。身边歪倒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又苦涩的酒香,并非天界常见的琼浆,倒像是从人间寻来的、后劲颇烈的凡酒。
他很少见到帝释天这般模样。
那个总是脊背挺直、神情或悲悯或算计或温和的帝释天,此刻微微蜷着身子,月光描摹着他松懈下来的肩线,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砂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掩了小半张脸。他听见脚步声,迟缓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金色眼瞳,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光,迷离地望着他,像是辨认了许久,才软软地、含糊地唤了一声:“……阿修罗?”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软,带着一点鼻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又带来细微的刺痛。
阿修罗皱紧眉,大步走过去,夺过他手中几乎空了的酒壶,语气硬邦邦的:“你喝这个做什么?”他知道帝释天素来不擅饮酒。
帝释天似乎被他凶恶的语气惊了一下,微微瑟缩,随即又像是觉得委屈,仰着脸看他,眼尾泛着诱人的薄红,轻声嘟囔:“……难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阿修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知道帝释天在说什么。白日里,那些看似臣服的天族旧贵族言语间的机锋与试探,处理不完的、关于两族磨合的琐碎摩擦,还有那些……偶尔投向他,又迅速移开的、带着复杂惧惮的目光。
这一切,帝释天都替他挡着,周旋着,消化着。他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只是……喝醉了才会说。
“哪里难受?”阿修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低了些,他蹲下身,与帝释天平视。指尖动了动,想碰碰他发烫的眼角,却又强行忍住。
帝释天却像是被这难得缓和的语气鼓励了。他忽然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在阿修罗坚实的肩膀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这里……”他带着醉意,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阿修罗……好重……”
你的信任,你的依赖,你的与世界为敌也要将我禁锢在身边的决绝,还有我们之间无法磨灭的过去与可能面临的未来……这一切,都好重。重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却又甘之如饴地背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