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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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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旬,临安江江水缓缓,困在屋子三人奔走无度,显然没有那么好的性子。

“怎么样?越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胖富绅是个急脾气,见瘦富绅偷摸回来,快步扯着袖口压嗓问道。

歪主意是瘦富绅提出,李总督叫他们聚集一地不算圈禁,宅院内外也没有几个官兵看守,借口夏税缴纳数目不对,派人去王府告知也在合情。

大栎封王依祖制而论,皇亲兄弟一类封为亲王,沿袭地方古时旧名做为封号,故,望承古时名人风貌习事,修身养德,丰民纳泽。

二类是郡王皇孙、亲王王孙、功臣名将之后;以古时县名作为封号。

先皇子嗣凋零,几位小皇子不到八岁夭折,做小不到两岁,越州富足水乡之地,这位越王是先皇唯一一母同胞年幼胞弟,先皇重病不起,尚未立太子,有官员联合贵妃曾上疏议论效仿北宋双赵兄终弟及①,推举迎越王进京主持朝政。

“这件事一旦传言出去……”矮富绅一虑,眼中存疑,环步绕瘦富绅兜转一圈,担忧他识人不清再次上了别家的道。

这回放他前去,也是为日后祸发做下打算,一旦事情败露算上楼里走私血玉一条罪名,探子手里捏着一块瘦富绅亲手送的玉佩,舍卒保车,不用他死前多言,他们三人自会替他照顾一对儿女。

“王府管事的婆子是常年和咱们互打交道的熟人,里中门道她们清楚。”瘦富绅眉梢一飞,淡淡透出一股傲染,他们三个想撇清关系,他非要扯上一位四人熟悉的婆子做见证,投鼠忌器,来日祸发顶锅他们三个死活也得买几具活人代替儿女,再把他一家婆娘儿女送回老家好生安顿。

高富绅:“这就好……”

水纹叠叠,自越州渡口发去京州几艘长船潺潺驶至通惠河,船只济济,前头几艘船阻在河口,拦着后边跟随十几艘船不让,各家看清招牌纷纷招呼船夫划桨后退,隔着两米长距不敢靠近,午后日头最毒,为稳定船身不翻船夫只能紧握船桨,顶着毒日干愣值守。

豁一看,成群并列的十几艘船,好像给前头几艘护卫的私家兵卫。

身后新船加塞,水流忽而一急,船身一挤,旁边几道险些落水惊呼声传来。

弑夜司一人钻出船舱,虎觉扫过左侧半歪纸灯,抬手一扶,便把被水流冲急歪斜船身扶平,客缓道:“前头是谁家的船,如此霸道?”

船身平稳,船夫没来得及道谢,又听这一声胆大问话,心中又惊又怕,慌忙抬高半根手指一指,“嘘!”

只一瞬,船夫立刻收回手,偏身不敢攀谈。

依着船夫半指的方向,水纹波鳞,河口绿叶遮掩毒日,纳阴采凉,巧妙遮住桅杆高挂的旗帜,弑夜司那人迈前几步,双眼微眯精精瞧着。

风起波涛,船头灯穗翩扬,旗帜半偏漏出马脚,挡在河口歇脚的船只,原来是挂着户部旗帜的官船。

“苏钰的话你怎么看?”万虚宫内顾怀安静静坐在软榻,身周纱幔罕见束腰垂挂墙钩,右侧几扇排窗大开,日光大漏,顾怀安闭着眼,病白的脸色在日光漏照下渐渐回了几寸温色。

自打上一回“剖白”,顾怀安独留姜泽柔近身侍候,偶尔忘记自己“重病不起”,就如现在排窗大开,墨发随意扎条搁在右肩,唇色温润,温和的日光铺满玉砖,姜泽柔还是听出他话中薄凉试探。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哪怕你挖心剔骨剖白放在他脚下,仍不可抵消帝王长留心中一丝警惕。

古话说:上天入地,算尽六亲②。

帝王之术,莫过于此……

虽说外界都在传颂她一飞登天来日不久入主后宫谬言,姜泽柔不敢恃宠而骄,劳心守着近侍女官的本分蹲在塌前,恭顺回道:“内阁几位大人差人找奴婢,问及您的圣体。更是嘱咐奴婢细心照料主子。”

“昨夜弑夜司来报苏钰见你之前,内阁几位先和汪顺碰面,真有其事?”眼帘未抬,问话也是一股平平唠家常的意味,仿佛他真相信姜泽柔此前一番剖白之心,与她心意想通。

姜泽柔何等剔透,顾怀安虽是淡淡一句平述,末尾她还是能听出半声不满,帮衬汪顺打圆场道:“汪公公事多繁忙,主子切勿动气。左不右就是越州一堆事儿。”

许是在宫内当值见弑夜司同探抚司来汇报事次数多了,姜泽柔之前认为天地广物归于百姓,君为轻,民为重,社稷次之③。流传千古君主用圣言笼络民心术言,抵不过顾怀安这半月躲在万虚宫装病操纵全局谋权,只为落得一个名利双收来的震撼!

九州万方都由面前这位主儿一句心意决断,以权开道,市井小道也是如此,她好似回悟普陀寺山脚下表哥为何引自己去顾怀安身旁一番劝言,不是简单叫她嫁人谋生,也不是改官籍回家向父示威拿回微薄嫁妆。

好像是……

垂眼深想,一个惊诧的念头浮现脑中……

眼眸一乱,姜泽柔紧忙拧紧大腿,压下因疼痛发颤的鼻音,呼吸放轻几分,悄眼向上望去,顾坏安双眸紧闭。

学着汪顺素日安抚他的口吻,“汪公公见了急报,怕主子伤心过度,因而......”

“他们这是打着瞧朕时日不多,溜着灯笼满宫忙找靠山,内阁偷摸联通内廷监内宫一众宦官宫人,闭言堵塞,索性叫人去把朕的玉玺拿来,送予杨阁老去,再给朕下一道禅遗旨!”

“主子...主子消气……”双膝一跪,姜泽柔没想到私下见面一件末流小事能引起顾坏安如此发恼,以往他假借病体不出,内阁寻不到人都是同汪公公一道协理,还是帮衬汪顺解围道:“汪公公不敢。”

“内阁见他的事...汪公公私下和奴婢通过气,顾念主子龙体未愈,汪公公特意叮嘱奴婢要细细的说,是奴婢不晓事竟引起主子和内阁几位大人口生嫌离,奴婢自愿领罚,望万岁顾及圣体,万不可因此伤了自个的身子。”

“他都告诉你。”顾坏安一警,眼帘半张,暗暗撇过脚下跪地的姜泽柔,问话不再温和,仿佛她就是与内阁私交的重犯人!

“他都告诉你什么?”高声再问!

“临安为什么迟迟不种桑?谢文晟告病请辞,补给受灾百姓灾田地银两户部票拟为何一直没批?”

“好啊!好啊!”问完这些,顾怀安似乎还不解气,迈腿下榻,说到最后后半句竟大笑出声。

“没想到大栎国库跟着钱阁相姓钱?”

这就是大逆之言!

素来内阁只有一位首魁,高照因着入阁时长排在杨贞后年,遵着年纪阅历大家礼称一句阁相。

也不是真次辅。

钱素虽管着户部和高照素来不合,两人在内阁大相龃龉,动手拆椅,顾怀安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处事态度,万没有把国库归于谁的说法。

这回是触了大气!

“滞银不拨,急报不呈,联合内宫...一环环一道道就等着朕一病不起,迎越王和小公子回宫?他们几个好效仿霍窦郑三氏④,操控幼帝,内外把持朝政?”

“还有谁?”

“谢文晟?”

“杨铖?”

“赵垦?”

“不敢。”听他报出一串人名,姜泽柔又惊又怕,万不敢再让他气言一个个猜夺问罪,大着胆子继续为这些人托辞:“主子他们不敢,内宫外臣里外分明,非朝政时节祭祀不可私下教会,主子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干做出这样违反天理伦德的事啊!”

“圣人常言:为人忠孝之本,其余都是末事。内阁里几位大学士学通古今,这些道理他们比奴婢更能明白。”

“汪公公自小伺候主子万岁,他是什么品行的人,奴婢不敢加以揣测,尽管这回汪公公忘记规矩处事不周,奴婢也相信他是为了主子圣体江山着想。”

时间停滞,顾怀安站立不动,姜泽柔不敢抬眼对视,只一心埋头“死谏”,口干舌燥仿若阵前杀敌般卖力。

良久,顾怀安缓缓开口:“是了……是朕气糊涂,扶朕回塌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⑤。

姜泽柔已经准备好挨板子的下场,未曾想后果竟是轻拿轻放,万众高瞩的帝王居然对她妥协……至歉……

百感交集,姜泽柔不确定这回拉平是不是暴雨前虚幻平静,不清楚顾怀安今日一番对她的拷问究竟带有多少疑心,妥协带有多少真意。

“是。”躬身扶他回塌。

“户部人太少,钱素上了年纪身子骨不济,一个人难免挑不起来,传朕的旨在翰林院挑几个人调去户部,临安的银子一分不少拨足。”

理好靠枕,姜泽柔颔首。

“信你瞧了多少。”顾怀安又问。

“奴婢愚钝,不知主子问的是那一份信?”姜泽柔神色一恍,越州急报里夹带的信她是真的没有瞧见,昨日汪顺交给她一封盖有弑夜司封印,她没敢私自查看只等着他心情顺畅交付。

“念弑夜司抄下一封。”顾怀安见她对信真不知,眸色回温,又回到平时相处自然之态,顾自提醒道。

七月七,经过六月底一回镜湖游花官兵夜半在后山拿下几个刺客,常据越州首榜四个富绅也被总督府的人带回衙门关押。

今年不寻常事太多,先是连着下了两个月的暴雨,临安江决堰淹死许多人,再有传闻借用唱衣会的名头私卖血玉。

一年一度乞巧佳节,街道上稍许荒凉。

“舅舅……”土豆坐在床侧,小手悄悄拨了拨沈鹤安袖尾,单手撑着小脸疑惑,这些日子不见舅舅下楼同桌用饭,独独把自己关在小屋里,面也不漏,“舅舅能陪土豆去院子里拜星穿针玩喜蛛吗?”

“舅舅?”看沈鹤安不回应,土豆焉焉鼓了鼓雪腮,转身把目光投在一旁翻书的姒兰君。

娘亲王姐姐蓝哥哥不在,舅舅不爱出屋,这几日除开女师傅定时上门教她念书,伺候的姐姐们不会说话,土豆闷的慌,见得上面还能偶尔说上几句话的人儿只有戴着面具的姒哥哥。

土豆跟着娘亲搬进新院子这些时日,没有见过姒兰君右脸面具下的真容,只看左脸皮肉白皙如玉,两只眼睛就像老家邻居大婶葡萄藤下结的大黑葡萄,黑溜溜,扑闪扑闪,看的直让人口里泛酸发甜,摘下面具……

大约更好看!

“姒哥哥……”土豆鼓着雪腮,收回拨弄袖尾的小手,闷闷撒喊道,怕她不同意,土豆这回特意在姒兰君应声前做了二手准备,“女先生前日教书谈及乞巧风俗,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缕,俱以习之⑥。后人加以故事神化,不再单以穿针为乐,多有供果拜织女,喜蛛织网作趣,乞求来年福灵手巧。”

“有趣,几日不见,土豆可为人师矣。”姒兰君放下书,“看来你舅舅精心替你请来的女先生算是有些学问。”

大栎教书先生多为男子,多为酸儒腐生自视甚高瞧不上商户之家,要不就是落榜混生穷秀才,打心眼里瞧不上女娃,不愿自降身份教导《女则》《女训》。

为土豆请师教学,沈鹤安提出男女有别找一位女师傅为佳,恰好萧家在越州渊源不浅,萧老家主有一常去各家私宅讲书教学,膝下唯有一女,品行温良,饱读诗书,实为上佳人选。

“姒哥哥有一个小问题考考土豆。”姒兰君合上书,“答得上来,姒哥哥替你劝舅舅去庭院拜星穿针如何?”

稚子心性纯良,善恶是非分限浅薄,姒兰君循循善诱发出邀请,张二娘暂时不在她身边陪护,来日许广被沈鹤安亲自斩首一事东窗事发,未免三人反目成仇,明师教理,熟读伦理德法,正为在她心中埋下一颗自立分辨善恶一颗草种。

更为姒兰君日后大业留下一颗火种……

“好!”土豆一听她答应还能拉上舅舅,小孩童性一起,女先生平日教的礼仪暂数拋到脑后,眼中火团霎时燃亮,小手用力揉揉耳垂,生怕漏出一个字数,一门心思急听考题。

“教你的先生既说到乞巧神话拜星宿,你可知除开织女星我们还需要再拜那一位星宿?”

乞巧民间织女牛郎神话故事外,还要拜另一位?

小手放过耳垂揉上小脸,一时被她问住,跳下床,小步走到窗边,撑头盯着远处的几颗扑粼扑粼散星发呆。

忽而,小手往高处一指,回头高喊:“魁星!”

姒兰君唇齿未动,面色淡淡,对于土豆口中给出的回答,既不赞同也不打断,眸光静静反而转向床上斜躺伤恸不能自已的沈鹤安。

发丝杂乱,神色恹恹,眼头角尾煞红一片,从那夜问得心中猜想,沈鹤安几日不曾安态入睡进食,乍眼转去也有几分曝尸荒野迹象。

土豆在旁,他还算牵挂忍着,眼帘半遮,薄被蒙在耳畔,也不算是一个心死惭消之人

土豆不知道自己记的对不对,假撑自信走到她身前,双手负立,小老师一般老态讲课道:“先生教过土豆,乞巧拜织女星和魁星两位星宿,可……”

可什么呢?

该先拜谁呢?

拿不定顺序,一时卡壳,土豆见好收口,转口拉住姒兰君袖口讨要彩头,“姒哥哥不能骗人,说好只要土豆回答上来,你和舅舅就会陪我去庭院拜星穿针。先生前日给土豆带来一盒米粒大的蟏蛸⑦,土豆这就拿来给舅舅看!”

姒兰君眉色一异,她方才明明只说劝沈鹤安,没说一定成功,这会儿落进土豆嘴里就成她答应一定前去。

圣人明言不假,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⑧。

“不用带来。”姒兰君及时叫住耍滑的土豆,“叫伺候你的姐姐们在庭院置好香案,我与你舅舅待会就来。”

“好!”彩头到手,土豆安下心跑去帮衬安置香案,只等两人一同出房。

“何事?”语气撇撇,沈鹤安躺尸般在床上挺上几日,走马灯般把回京任职到罢官逐京一干子事儿抽丝理清,小到风月时辰,大到第一日去按察院报道,王院判见自己闪瞬悲凄。

沈鹤安那时刚办完许广三人走私血玉大案,沉浸在冒功求进的心态,故把王院判眼中的悲情视为上司担忧他这位初来乍到新人关照之情。

彼时,他也仗着自己与皇上表亲之谊不以为意。

如今串联想来……

喉间猛然一烧,急火攻心,脏肺一恸,沈鹤安半撑起身,一股腥甜冲口,不到半息,竟吐出一口郁血。

血渍晕染,泪珠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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