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用手在挖东西一般。
起先道了一声哀嘁那人,盯着这样的场景,摇头继续劝道,“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指望找人救活?”官府派兵封山之前,茶苗早就撒了种,她们每隔几日上山照看情况。
看完茶苗插种的情况后,掌灯人和好友一起邀着去挖春笋。
冬月里埋在雪水冻土下长成的嫩笋,二月底春雨一瓢,泥土破开,嫩尖就冒出了头。
天云山上雨水充足,山脚就是一条宽大的江湖,和好友背着竹篼,放进两个挖铲。
卯时出发,靠着常年在山里长大的记忆,不拿火把,凭着脚力往前。
竹林地离天云山按着官府丈量的距离来算总共也有十余里的脚路。
站在山脚正面看去,足足也算翻了一座山头。
对于一些不在山里长大的人而言,看见这样的场景,腿脚怕是早已经软的走不动道了。
官府上山,腰上都得挂上几条红绳,走出百米就做一个标记,她们背着竹篼,一路往前。
身影渐弱,晨光倾斜。
总算是走到竹林地,弯腰挖着遭前些夜里雨水冲刷冒头的笋尖。
最是大清早的时辰好,要是到了午后,大太阳跟着冒头,打上笋尖,晒干了春气。
吃起来就老了。
随着埋头挖铲的动作,沾着黄泥的春笋很快塞满竹篼。
她们还要赶在午后其他人都来挖笋的时间回家。
大家都是邻居,左右都是山上种茶的共事,要瞧见地里新冒茬好挖的春笋都快被她们两人全挖光了。
剩余的都在山顶处那一圈。
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也有些责怪。
抬头不见低头见,搞不好一家分去一个,索性换条小道回家。
木架床上的人就是在坡道上捡到的,夜里多雨,她们也看不出这人身份,黄泥雨水糊了他一脸,眉眼微斜,细看之余,也就鼻梁生的挺拔。
“既然活不长久,我们把他丢回去现在世道可不太平,官府不让我们上山种茶。”那人擦了擦袖口,对着掌灯人无奈说道:“招娣!山里看诊的大夫都说救不活,我们和他非亲非故要是被当官的发现,又是一番查问。”好友歇了歇火,下巴靠在这个名叫招娣的女子肩头,哄小孩般,“我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官府的人下令封山,她们这些住在山腰脚下的茶农,也被连着关在里面。
不让进出活动。
“怎么出去?官府的人把山都为围着了,前日里听说有人想上山捡柴烧水都不肯。”招娣摇了摇头说道,把油灯挂在床钩,身子往后一贴,靠在她的胸膛,丧气回复她的主意。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她们俩也是见人可怜,抱着能救则救得心思。
方桌放着一碗半尽的油茶。
吃完饭,用完茶,小二把餐碟收拾。
姒兰君和张二娘坐在土豆床前,理了会她寻亲的头绪。
亥时二刻,起身告别,回到屋内,外间拐角贴着墙根,响起几串细微的脚步声。
姒兰君取出橱柜里的剪子,剪开油纸,一把通体的黑曜剑鞘,缓缓显出。
眸光沉吟,和她在张二娘转身上楼无意瞄见的光色一致。
拨开剑鞘,抽出长剑,剑身轻薄明亮,剑把攥力,残风惊鸣一瞬。
结合张二娘刚才描述丈夫刘三和自己弟弟“张大宝”的身形迹事,尽管在她询问下,她有意隐瞒这个弟弟的来历。
只说是发大水逃灾,遇上土匪,痴傻无状,面容不堪。
隐隐和前月遭受追杀,被一大一小救走的沈鹤安相似。
同样的村落,同样的一大一小,同样的时间点。
“主子。”贴着墙根前后兜圈的脚步声停止,最后停在她的门前。
她的客房一早安排在二楼最里角,隔壁那间是蓝玉,长廊对角就是张二娘所在的客房,“听您的吩咐,我找了几个住在半山腰种茶的茶农。”蓝玉声调压的低,此时身上已经褪去白日的素藕长袍,换上一套墨灰色的上衣下裤,乍一看,和这万永客栈的小二有得一比。
“那些人也不太清楚这里面的由头。”说到这,停下话,低头站在门外等候她的示下。
姒兰君拔出长剑,负在身后,打开门。
得到许可,蓝玉走进客房,关上门。“官府一口咬定天理不详的由头,得罪了土地爷,不宜开山动土,连带近期朝廷下令挖凿的矿洞,坍塌瓦陷,死伤无数。”
“许是上天降下的天罚,天云山连着方圆数十里都有知府的乡兵巡逻看守,听为领头人吩咐,每隔两个时辰换人看守。”
同春医馆大夫连日看诊,三月初,越州正是刮风涨水,水气最重的时节,不少人感上风寒,官府、客栈、私府的病人,医馆议诊的病人,点名要同春医馆的老师傅看诊。
一连几日来回上下的奔跑,脚都没平稳沾过地,昨夜好不容易休息一晚,越州知府家里的小妾又发高热。
忙活半宿,这又赶来客栈给人看诊。
耕地跑车的牛马,都没他忙活。
腿脚酸楚泛泛,天云山这一周都停工,看守路口乡兵统领的乡首,为自个手底下的兄弟在他这开了姜茶取暖,一日一送,走的是官府的账。
平日都是太阳还没落山的时辰送去,赶着太阳下山的时辰离开。
现在黄昏也过,高空繁星点点。
医馆里的伙计,今早就说家中有事,徬晚离开了。
天云山,夜路崎岖不好走,夜里虽还有烛火照明,同春医馆的大夫如今也有五十高龄,比不上年轻人腿脚快。
一来一回不算路上照明耽搁的时辰,单说这夜里寒重的水气。
面上立时漏了难。
蓝玉送着大夫下楼,出神记着进山打听消息的法子,见大夫面露难色,双眼沉沉,多嘴过问几句。
听老大夫一说,顿时明白这是一个进山的好苗头。
装出一副愿意帮忙的模样,和他一道回去,换上同春医馆伙计的装扮。
去到山上送药,领头的小兵叫来手下人领药,其中混杂几个穿麻咳嗽的茶农。
一包药茶,十个钱。
多余的药茶,堆砌在一旁桌前,就等着这些被困在山中无法出行的茶农。
没有外出的机会,着了凉,有病也无处投。
只能花十个钱的高价,买这治标不治本的姜茶。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朝廷给户部拨给下省和每个县里的工款,都是由皇上亲自带领内阁几位重员一道商议后,内廷监批红。
年后用度开销,依着各省实情,夺定有度。
大栎给每个官员的俸禄,在老祖宗创立之期,死死定下,从无更改。
好比就拿越州举例,最高的官员莫非不过巡抚总督两职,那可是封疆大吏,掌管一省十六县重中之重的人物,手持王命旗牌,素有罢官调兵,先斩后奏之权。
一方霸主。
这么高的官位,非三甲进士不可出,非如翰林院不可出。
一年的俸银居然不足二百余两。
比不上安家一次海外丝绸生意的边角利。
“安大人。”翰林院同修撰的杨铖点头示礼,“安大人抄录的《大约四十六年事录》,查阅往事,引经据典,字字精确,条理清晰,同在翰林院为官,相比之下倒让我有些羞愧。”
杨铖身为今朝科考状元,安筠修自被破格提为翰林院修撰,享状元同等待遇。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侍讲大人总爱把他俩安排一处历事。
上回是抄誊归整《大栎四十六年事录》。
交口称誉。
这回翰林院众下,听受学士大人,对内阁新递发的《迁祔皇陵》口谕,为之写下个人奏疏。
其中,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特谕点列。
“杨兄谬赞,我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仿照先人可寻的事迹,摘录罢了。”
“不尊国宪,不恤民事,不以地方为念,不以职业经心。”
姒兰君借用安筠修殿试时答出的策论感慨。
手腕挽出一个剑花,轻鸣的剑意轻卷地面堆散的油纸,动作温和,不见杀意。
收剑之势。
飒风柔性。
这些地方官除了朝廷每月发下的俸禄,自家也有别的产业营生。
要不然如何养活一堆妾室奴婢。
上官口里,他们扒不过。
下方的百姓,哪能收手?
小到百姓赋税收纳,按列而寻。
大到朝廷工程指派,都有他们一笔手墨。
眼下矿洞挖凿的工程死了人,惨状怕不单单几人而已。
统算坍塌详情,上报朝廷,安抚逝者家属,这一条条一关关的关卡,没个两月也是做不成。
这些人看不上朝廷给遇难家属发下的那点子银钱,就把搜刮的点子打在她的茶山。
什么得罪土地爷不宜动身,天罚神怒,不过是各级官员为自己分钱做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该放松就撒手。
做官做到不顾百姓生计死活。
真是闻所未闻。
茶山如果被其他客商聚银分走,她后面想收回,就得超出和官府约下的本金,做高买进。
官府再单自设下一个期限,时限一到,超过既是违约,不仅要补齐全部费用,还得在本金外,付出十倍违约金。
长剑放回剑鞘,看着眼前恍惚的蓝玉,拇指摩挲剑把,情绪不明“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这把剑不是主子临走送给沈大人的那一把吗?蓝玉回过神点头,“排在领药队伍里的两个茶农领药时,托我夜里给她们带些止血的药,说是家里有人不小心从山腰滚下来,性命垂危。”
“求医的茶农,私底下给我指了另外一小道。”袖口拿出茶农塞给自己的图纸,上面画着几条弯曲折断的路线。
住在山腰脚下的村民对天云山了解熟悉,长短小道官府记录在册的,不在册的尽数知晓。
没有路的,大家伙扛着锄头,一步一个脚印,走久了,走的人多了,自然就变成路了。
跟着图案上画的弯线,七转八拐绕开看守,兜兜转转绕了好几个圈,终是在山腰边上,找到他们自己挖出来的土洞。
土色新黄,蹲地,沾上一块,混着积水,黏度稀绸。
是新挖出的洞口。
轻扣三下门板。
“小兄弟,你来了”开门的是两个齐肩的农妇,左边那人口中还在念着“招娣。”右边人举着油灯,双方都是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共同看向他身后跟着的人,略显诧异。
蓝玉笑着和二人打过招呼,“眼下都晚了,弄些药来也不容易,怕你着急,就这一点。”这还是把湘竹整理的药箱中,翻出来的半个瓷瓶三七,农妇接过,一听自己临时起意的提议,这位医馆的小兄弟连夜给自己送来。
眼底因出一抹惊喜。
一左一右迎着小兄弟进门,这才发现他带来的是一个女人,头顶带着洞口散下的土块,后尾发梢杂散,额间碎发零零碎碎翘起。
招娣:“小兄弟这位?”
“这是我表妹,夜里黑,她不放心特意跟了我来。”听完这句,姒兰君乖巧福身一礼,“二位大姐,恕我冒然打搅。”
“大姐你别怪罪,我这表妹也是前几日赶来越州,不大见人。”
招娣看得小兄弟维护,还能听不出二人的关系?
和一面带警色的好友,仔细看了她的面容,肤如凝玉,腰身干腻,就像田地的嫩葱,一掐保准焯出水来,“小兄弟这说哪里话,大姐看你俩也是郎才女貌。”
一旁的警色的好友,见状拉过招娣,握在掌心,“天生一对!”
听了这话,蓝玉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有些不自在,不敢回头看自家主子的眼色,“姐,还是先进去看看人吧。”
落在招娣和好友眼中,就是一番少男少女两情相悦,青涩晦暗的羞涩模样。
好友警色一松,眼中还是带有一丝警惕,握紧招娣的手不够,顺着揽住肩膀,往里屋走去。
招娣转身就要进屋,“瞧我乐的,把这茬忘记了,里面生了柴火,都进来烤烤。”凌风簌簌,虽然已过了冬日,天云山旁就是高崖,崖下盛有一片湖水。
寒风受潮,向上一卷。
可都有的受了。
铜盆通明,屋内布置简洁,从外面看是并肩的两间屋子,入门只有一处,里屋左右放了两架木床,中间割开摆放闲散家具。
明晃的火焰,烤的里屋热火几分。
“大姐,这真的是小伤吗?”蓝玉走近屋里,一嗅鼻,灵敏闻见空中微浓的血气。
这还是招娣和好友给他烧水擦了身子,换了被子,暖风一熏,空中带有残留的血气。
只当他是在医馆里帮忙,平日里见得多了,鼻子灵敏些。
“实不相瞒,我这表妹家里就是开医馆的,你这屋里的人要是不抬去医馆,只怕活不过三日。”
这和山里的看诊的大夫说的一样!
屋内逼狭,四人站在一块,肩头偶尔有些碰撞,好友揽着招娣肩膀,又往怀里凑近几分,“姐姐可是喂他喝了药茶?”姒兰君略过招娣好友眼中的敌意,上前几步,目光落在柜台一旁的土碗。
招娣点头,“小姑娘我是喂了他一些药茶,这茶是我们在山上自己种的茶,养身固体最好了。”
医者父母心。
后肘鼓动好友几下,示意她去倒茶。
这个小姑娘家中要真是开医馆的,也算是他瞎猫碰到死耗子,老天爷不肯收他。
总不能真叫这人死在她们屋子里。
乡兵一个个守在路口,还不知道解封是什么时头。
屋里死了人,问起话来。
也是不好过话。
姒兰君不知道招娣心中的主意,再往床头轻挪几步,依着床钩微弱的烛火,看清他的全貌,全身伤痕不少,脸上几道轻微划伤,右小腿外翻,想是断了。
至于眉眼微斜。
……
可能被人揍了?
“主子。”
姒兰君不语,偏头示意他看后面,好友不满翻动橱柜,招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蓝玉,犹豫几分,转身去陪好友翻找。
扯开肩头一角。
肩膀处结痂的伤口漏出。
血黑的痂块撕开几块,新长出的粉肉外皮丝血连接。
原本愈合的伤口裂开,脓液溢出。
“这刀不是我砍的。”蓝玉细声解释。
“……”
“这剑才是。”
“……”
“姑娘尝尝我们越州的茶。”招娣递过碗,蓝玉上前接过,挡住姒兰君整理床上人衣口的动作,“多谢大姐。”
“姑娘你别看这茶色泽黝黑,这也是我们这些年才在山上培育的新种,除开我们这些干活的,这茶还没出市嘞。”
黑松茗茶,清泡三场,色泽汤面黝黑,入口甜辛,回口清香,闻鼻稍有一丝凉涩。
受难意识模糊之时,可嚼烂茶种,吊固气神。
是父亲去世前一次在北漠商人手中带回的茶种,漠北天旱地干,不宜栽植,经过五年验种,终于在她十六岁那年,移中在这越州。
时过三年,再次喝到。
“多谢大姐。”
招娣:“他喝不进去我们俩就用灌的,好歹也喝了一碗,挂着口气。”
“……”
“听小兄弟说姑娘家是开医馆的,我有个不情之请。”招娣看了眼好友,见她点头,撑气说道:“医者父母心,姑娘把人带回医馆,小兄弟今晚也瞧见了,官府的人把路看得死死的,今个是遇上小兄弟这样的菩萨心肠,给我带了药。”
“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这些关在山里的,终年和高山相伴,早就习惯这不得进出孤单的日子,床上那位好歹也算是条人命。遇见姑娘也是老天看眼,总算得一条出路。”
姒兰君就这样听着,抿一口茶,不吞不吐,招娣还想继续说道,她身边的好友是个直脾气,把人拉回身后,一口说道“姑娘兄弟,我也给你们透句底,这人是我们在山后挖笋捡到的。”
“招娣见他可怜,好歹是条人命,姑娘带了去,积德积福,我们也少块心病,屋里总住着个要死不死的死人,难免心里不痛快。”
“姐姐真是大善人”吞下口中茶水,招娣的提议正中下怀,姒兰君看了眼床上要死不死的沈鹤安,故作感动,“善人善举,菩萨在天之灵,也是会保佑二位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我和表哥钻的是山洞,一个活动的正常人还好,带着这位,只怕不好出入,路口又有乡兵看守,小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窗外零星点散。
好友怕她反口,顾不上她是怎么发现她们的关系,松开手,看着蓝玉,“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就要苦了小兄弟背着他一起了。”
“我?”蓝玉指了指自己,脸上画着不可思议四个大字。
看了眼姒兰君,见她没有异议。
约想主子让自己背沈大人,是想就地解决,毁尸灭迹。
还是带回去羞辱折磨出气?
吞了把唾沫,认命点头。
把人背回客栈,已经是丑时,招娣想一同跟随,好友不答应,哄她这家给自己留灯。
走了和钻洞相反的小路,起初平坦轻松,走到一半歪歪斜斜,最难的最后一截,贴着后崖的墙壁走。
往下一看,就是深不见底的雾气。
蓝玉打足精神,埋着头,背着沈鹤安硬走。
坐上马车,姒兰君给沈鹤安身上套了件女裙。
叫蓝玉抱着回房。
柜台前假寐的小二,听见门外马车歇脚的动静,以为是有新客住宿,跑去接待。
看见是住在二楼两位客商,怀中抱着一个女裙模样的人下车。
眼中顿时明了,嘴角挂着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让出道,吩咐后厨烧上一桶热水。
记上外出的时辰。
出来久了,难免有些需求。
都是男人,他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