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吹开茶面,对于这个结果,他倒是十分满意。
互相各揭老底的两人,一听仵作这话,弯腰直拍大腿,“我嘞个亲兄弟啊,你怎么走的那么早啊,我都劝了江湖道士的话不能信,现在好了吧,改名把命都改没了。”
和张顺一道喝酒的几人,见他们两个演起戏来,知晓不能掉速,卯足劲一掐,在脸上抹上两行唾沫,叫着哭丧,县衙的后堂一下成了私家灵堂。
艳阳高照,早春的日光并不晒人,照在后背久了,额间蒙出点点薄汗,四肢都是暖洋洋的,张二娘和沈鹤安一人戴着一顶斗笠,长挽裤腿,握紧锄头,一寸一寸翻动田土。
张二娘分得都是干田,因着这一月雨水滋润,多少也都湿润些,扛着锄头来后山翻地,赶着日子插上水稻。
种地要缴税,不种也要缴税。
眼算着,三年免税的皇策,就要溜走了,张二娘谋着来年的田税,好歹种活点东西上缴吧。
总算在月尾前,她的丈夫刘三,托人寄了十两银子回来。
沈鹤安这个无故兄弟,就要去替丈夫服役。
沈鹤安这名字,也是张二娘前不久才知道的,之前一口一个大兄弟叫着,人长的俊,手段厉害,名字听着好听,念着上口,她不认字,拜托他给自己写封信寄去京州。
丈夫寄钱回来,一寄就是十两银子,那就说明他还活着。
活人比死人值当,万没有自个活着还要他人替自己偿命的道理。
她救了沈鹤安,对方也答应日后带着土豆离开村子。
现在一切都打滚进肚里,没声了。
沈鹤安背后的伤,不说好全,伤口总算是结疤了,起初上药时,皮肉张开大口,不是撒药而是吃药,一张一合,就像附在尸体身上吸食的鳖虫般。
土豆坐在田坎,怀里抱着竹篮,双手捧着小脸,摇头唱着舅舅新教的歌谣,“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惬意晃脑的脚丫上下挑动,春风一转,兜了个回转,两侧的红绳垂落耳边,暖滋滋的阳光晒在亮晶晶的眼中。
田土一松,张二娘放下锄头,拿起土豆怀里的竹篮,招呼他来吃烧饼,张二娘这段时间油水好,烙锅的烧饼都是用肥肉熬出来的猪油垫底,酥黄的饼面,撒上碎点的葱花,撕开一角,饼内满满的细肉。
几块烧饼旁,放着一捧陶盅,黄黄的土釉色,提起把手放在田坎,盅内积液碰撞,张二娘又从竹篮取出一个小碗,盅内液体倒出,土豆捏紧鼻子,向外侧了侧脸,这是张二娘一早为沈鹤安熬的药。
郎中说了,再喝几副,好生养着,也就没个大碍。
左右服役朝廷都是三月初,这会离日子还有一月又余,她就不信,信寄了,丈夫还不回来。
沈鹤安闻言点头,放下锄头,坐在土豆身边,目光触及张二娘手中漆黑的药碗,手指微不可见蜷缩一下,接过药碗,仰头一口喝尽。
放下药碗,眼尾不自觉扫过土豆鼓邦的腮面,记忆自觉倒流,沈氏一族老小受牵流放,生老病死,一路上的药气味就没断过。
“家主这是吴大夫为您离开京州配的药。”海青鹘嚼着肉干,湘竹恰点绕开自己失言的话,打开桌上吴大夫晌午送来的红漆长箱,长箱里规规整整搁放数十包秘药,湘竹故作无事避开那双寒意的眼眸,着手清点药包,一时间屋中独有海青鹘吞咽和几道油纸磋磨声。
湘竹口中默念药包的数量,脑中兀着不可自抑的想起另外一件事,摇摇头散去,指尖微顿,心不在焉开口试探,“家主此去越州,可会带着蓝玉?”
“会。”不透情绪的一句回答,姒兰君依在窗边专心喂着鹰。
“家主会带着妾吗?妾在家主身边也可以为家主分忧。”湘竹乖巧一笑,自觉为自家小姐分忧解难,在外做生意,总亏少不了和各家应付,一些人为了长久的生意,惯会使钱给她床榻塞人,有她在,就能为自家小姐挡挡灾。
“你不是怀孕了吗?”一句话把湘竹排难的心思堵回,“妾……”姒兰君眼帘未抬,喂完最后一块,抬手抚摸鹰顶,“安筠修那日误会你有孕在身,你就在院里“安胎”此去越州的事我自有属意的人选。”
“是。”湘竹不舍的点了点头,她同小姐一起长大,老爷离世,外出都是带着她和蓝玉一道,现下要她和自家小姐分开好几个月,还真有点不习惯。
对外在家扮演孕妇,这又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就没见过孕妇啊。
察觉她的情绪低沉,姒兰君长指轻叩窗边,海青鹘两眼转动,听懂指令,乖顺走进掌心。
姒兰君回过身,把掌心的海青鹘放在圆桌,任她抚摸。
湘竹对这只油光滑面的海青鹘早就觊觎在心,一直抓不到玩弄的机会,这下得到小姐的允许,也是不客气的揉着它的腰身,腹部结实有肉,双翅膀有力,往下几寸柔软几分,向下一捏,逗的它立时张嘴,调过头来。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湘竹抬眼对视小姐的目光,恳求的意味快要溢出眼眶,姒兰君两指捏住海青鹘的尖喙,点头,“啪”的一声,海青鹘的头上多了一团掌印,颇为不服气又带有一丝委屈往她这边移动几寸,似是寻求安慰。
“此去越州,它就留给你解闷。”姒兰君转身进入里屋,蹲下身在床橱翻找一番,拿出一个墨玉骨哨,“无事吹它,这只海青鹘就会前来供你消遣。”
“多谢家主。”湘竹接过骨哨,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意,桌上的海青鹘缩了缩头,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决定,莫名感觉周身一寒,鼓动翅膀为自己保暖。
铜盆生火,丢进几根细柴垫底,火苗燃起,夹住几块黑炭堆在上面,小屋渐渐暖了几分,土豆蜷在被窝鼓起一团,扑红的小脸,张口吐出平缓的呼吸。
“兄弟,咱就写……”不等张二娘说完,屋外传来几段敲门声,沈鹤安放下笔,欲去查看。
“这大半夜的,谁哭爹嚎丧呢?”张二娘心里疑惑,按下他坐下,走出里屋,手上却不含糊,抄手拿起门口的捣衣棒,要真是什么地痞流氓,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棒子。
她啥都不上行,唯独这力气,倒比男人强些,村里组织拔河比赛,她一人顶三个人的力气,别村的成员,还明言不许她参队。
右手握紧捣衣棒,张二娘左手取下门栓,右手已高高抬起,预备见时机不对,抬手就给门外人一闷棒。
“是我。”张二娘手中木棒一松,险些砸到韩芒头上,背过手,笑道:“小兄弟,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数星星呢?”探头看了眼他身后,见张顺没来,鼻尖探出一口浊气,继续笑道:“我丈夫不久就要回来了,我兄弟的事,你们看……”
韩芒不冷不热打断他的话,“你兄弟张大宝是吧?
这会她是真想把木棒砸他头上,“是是是,我兄弟的事……”
韩芒再次打断,不留情面说道:“那就叫出来,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走?去哪?”这大半夜的没听说过有什么事啊。
寒鸦空中飞旋几转,落在对门的草棚,“吱呀”尖嗓两声,拉长脖子看二人对峙,鸿苑里屋,姒老夫人手中灯盏如澄,挑动的观影,垂垂落上她的裙尾。
“王院判的手印,是你跑去找了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