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完全是徒劳。
似乎是以为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那个年幼些的幻影再次急切地打着手语,指尖都带着颤:“我的父亲呢?他到底在哪里?”
关护似乎总是这样,在该给出回答的时候沉默,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却又无法开口。
他永远掌握不好那个最恰当的时机。
正是因为这致命的错位,他们两人才会渐行渐远。
他非但不能减轻胡蝶半分痛苦,反而在她最无助的时刻,用自己的方式,一次次加深了她的创伤。
关护将满口的血腥气狠狠咽下,只是固执地张开手臂。
她抬起那双漂亮的、此刻却盛满了惊恐与不安的褐色眼眸,死死盯着他,目光中流露出强烈的抵触与全然陌生。
关护从未在胡蝶眼中见过这样的眼神。即便在他犯下最不可饶恕的错误时,她望向他视线深处,也总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包容。
他此刻沉浸在回忆里,他才惊觉自己看到了太多曾被忽略的过往。
这里的每一片记忆碎片似乎都隐藏着他不知道的侧面,而那些未知所爆发出的能量过于剧烈,根本没给关护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便已将他彻底击垮。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他身后走出来过往年少时的他自己,已经用冰冷的声音告诉了胡蝶那个残酷的事实:“你的父亲……死了,他送镖途中遭遇山匪,被……推下了悬崖。我们甚至……找不回他的遗体。”
走镖本是刀头舔血的营生,但此刻的胡蝶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这大概是她此生最任性、最绝望的时刻。
她猛地撑起身子,用手语激烈地比划着,坚持要亲自去查看,一定要亲自去找回父亲。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事发之地遥远且凶险,而她已是胡家最后的血脉。
整个边城的人都不可能放任她去冒险,尤其是在胡父这座最大的靠山轰然倒塌之后。她更多地被视为一种必须被保护起来的精神象征。
倘若她再离去,群龙无首的镇远镖局便彻底散了。
突然失去主心骨的镖局这几日已陷入极大的混乱,他们没有时间再拖延,必须立刻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
胡蝶和那个年少的关护因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这无疑是此刻最令人心碎的一幕。
关护看见年少的自己冲上前,死死拉住了胡蝶的手臂——这真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拔出刀,将过去那个自己斩杀当场!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会导致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任性了!”年少的关护嘶吼道,“外面有多少人的性命还指望着镖局!指望着你!如果你去了也遭遇不测,你让他们怎么办?!”
十六岁的胡蝶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她伸出细瘦却异常用力的手,狠狠地掴了关护一巴掌。
随即,她猛地拔下自己发间那根尖锐的银簪,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扎进了关护的肩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决绝,用手语比划出惊心动魄的话语:“你这么说,不就是想和我结婚,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一切吗?”
“好啊。”她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那我们便成婚吧。”
年少的关护完全愣住了,他根本未能理解这是一个何等沉重绝望的承诺。
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肩上的剧痛惊呆了。
多年后,关护再看此幕才发现,胡蝶仿佛一件珍贵的瓷器被猝不及防地摔碎在地,只剩下狼藉的碎片。
关护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急切地想要阻止胡蝶去向众人宣布那个关乎两人命运的仓促决定。
那桩以责任为名、实则绝望透顶的婚约。
他此刻又拉不住幻影了,只能步履虚浮地走到庭院中那棵苍老的槐树下,伸出微颤的手,掌心缓缓贴上粗糙皲裂的树皮,仿佛能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力量。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了上去,肩背微微起伏,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童。
他用尽力气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那点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也耗尽了,徒留无声的悲伤将他彻底淹没,使他单薄的身躯在清冷月光下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也如同这棵沉默的树,只能依靠冰冷而沉重的责任与理智,勉强支撑着这具行将破碎的躯壳。
原来,胡蝶与他的告别是从这一刻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