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胡蝶的过往那般,变故终究会来临。
当那些历史的影子一次次重现他们曾经的错过与隔阂,过往的伤害便如同清晰的裂痕,横亘在他们之间。
这时,关护感受到了巨大得几乎将他淹没的悲伤。
当他看到过往胡蝶那些小小的身影时,心脏不由自主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觉得那样的胡蝶难以相处。
他慢慢地走过去,屈膝跪了下来,试图握住那只小手。
这一次,在他强烈情绪的驱动下,他竟然真的触碰到了她——不再是虚影。
他解开头上的发带,轻轻放在胡蝶冰凉的手心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又因极力克制而停顿:“胡蝶,你看……这是你送我的。”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更清晰些,“是那个……小时候的礼物,你还记得吗?”
他没有得到回答。
他看见,一滴眼泪正从少女低垂的眼睫下悄然滑落,砸在尘土里。
那泪珠仿佛化作刺骨的冰水,夹杂着寒冷的冰渣,瞬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呼吸,让他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他现在……究竟是什么?
他从年少时便陪在胡蝶身边,分明清楚地见证了她是如何一寸寸长大,如何从明媚变得沉默。
他看着她从一开始受了委屈只会抿着嘴生闷气,到后来学会四处跑动、用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来回敬那些背后说她坏话的人。
看着她会给那些欺负她的人安排些无关痛痒却足够恼人的差事。
看着她即使在训练场摔倒了,也会立刻爬起来,咬着牙继续练武。
他看着那个总是扎着漂亮发髻、簪着时新绢花的小胡蝶,会假装不经意地把喜欢的点心推到他面前,然后因为这点小小的“阴谋得逞”而开心地在榻上滚来滚去。
也会板着一张小脸,认真地分析他武功招式的每一个弱点,把每个细节都掰开揉碎讲给他听,那紧抿的嘴角藏着她严严实实的得意和神气。
还有许多许多……那个看似任性妄为的小胡蝶,在无人注视的地方,默默做了许多不曾言说的事。
他甚至还记得,胡蝶是如何兴致勃勃地养着他的。
他并非随随便便就成了众人中最出色的那个,他能走到今日,全因胡蝶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就如同她悉心栽培翠儿、冉冉,如同她庇护着外面许许多多的人一样。
她满腔热忱地养着他,给他最好的陪练,甚至每日都要亲自检查他的进境。
若非碍于男女大防,她怕是会直接冲进练武场,亲手教训那些说他坏话的人。
为了给他调理身体,胡蝶曾拉着自己的老大夫,嘀嘀咕咕半天,硬是塞了许多银钱,让对方务必用上好的药材,为他调配强健筋骨的药浴。
镖局里的姑娘们也都喜爱这位小镖主,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着、哄着。
小胡蝶则又得意又神气,穿着她那身最漂亮的缕金大红袍,跑来跑去。
这样剔透可爱的孩子,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关护甚至想不出,当年的自己究竟是迟钝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心盲眼盲至此。
不曾在她需要时陪伴左右,不曾跟随她的身影,不曾邀她出去散心透气。
他就待在那,待在原地,就那么任由时光如风般刮过,徒留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温暖的往事如虚幻的影子般四处飘散,再也抓不住。
他心若擂鼓,不敢再看下去,可他停不下来,往日的幻影还是残忍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没有什么比眼前的这一个更让他心痛欲裂。
他的脚步不由他自己操控那般,推开了胡蝶的闺房。
天黑了,黑得一丝星光也没有,到了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把这一天记得那样清楚,因为这是胡蝶十六岁生辰的前一天,是她成年前的最后一日。
年仅十六岁的胡蝶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她最喜爱的红衫,可那曾经灼目耀眼的红色,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黯淡得令人心碎。
她用力捂着耳朵,那个曾经骄傲、漂亮、鲜活得不行的胡蝶,此刻却将自己缩成一团,用一双空洞失焦的眼神绝望地诘问开门的他,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父亲呢?他在哪里?
关护膝盖一软,再一次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被眼前胡蝶那破碎的眼神刺得遍体鳞伤。
冬天的寒意仿佛化作了无数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皮肤,将他连骨带皮地撕裂开来。
他尝到自己口腔里弥漫开的血腥味,听到自己沙哑得可怕、干涩得几乎撕裂的呼吸声,那声音破碎得任谁听了,都能感受到他的惨烈。
他用膝盖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两步,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墙角那个十六岁的胡蝶,妄想为她隔绝掉外界一切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