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诡异,要么做他的附庸,要么被裹挟着和他对立。
已经说不清楚是哪一天开始如鲠在喉,但是留下的理由有很多,离开的每一个诱惑都不足以与之匹敌。崔立早在季后赛之前就和她谈了续约的事情,但那时候是出于什么理由没有立即签约呢?
首轮被嘉世主客双杀击败的轮回派出经理,在场馆外面的一家茶餐厅里约她见面,郑重地向她发出邀请,而这还不是她手里的唯一一个。
想不好,完全想不好啊,林竼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擂台赛结束场间休息的时候,她才找到机会往高处爬,回到自己队伍里去,申建试图塞给她一瓶已经不再冰的可乐,她婉拒了,常温可乐不如喝中药,挪了好几个位置才在苏沐橙身边坐下。
“去哪儿了呀?”苏沐橙问,“手机也不看,消息也没回,我都想夺命连环call了,又怕耽误你约会!”
“跟谁约会啊我?”林竼哭笑不得。
苏沐橙眨了眨眼,说:“秀秀说入场那会儿看到你跟周泽楷往外走了呀。”
“……我擦,”林竼胆战心惊,凑近她密谋,“你跟别人说了吗?”
“哈哈哈,还没来得及呢,真跟他出去了?”
“不是那么回事……”
“嗯嗯,不是那么回事还流连忘返了,不过我和秀秀都觉得还可以接受,人长得不赖,荣耀水平也不菜。”好姐妹煞有介事地品评起来。
林竼捂住额头,绝望地问:“你没跟队长说吧?”
“关他什么事?”
“……”林竼沉默了,叶秋当然是没跟着全队一起抛头露面,甚至没来北京,留在战队宿舍里看直播呢,想来这种八卦也不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苏沐橙却陷入苦苦思索,“难道是担心叶秋反对吗?应该不会吧!”
“不是不是,”林竼说,“晚上我跟你说,秘密。”
这个秘密并没有捂太久,因其发展也很快,从那天晚上她向苏沐橙坦白自己可能转会的想法开始,到真正做出决定的那天,也不过一周,联盟正在进行赛季盘点,给各家发奖章。
崔立急得起火,到处围追堵截林竼。她这次真要求助于叶队了,躲在他的房间里不敢出去。
叶修问:“‘单挑之王’你不去领了?”
林竼说:“我让沐橙帮我代领!反正她要去拿‘最佳搭档’!”
“也有道理,”这另外一个逃奖的人点点头,“打游戏吗?”
“你玩吧我看看。”她抱住抱枕,把板凳拖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叶修感觉到一种罕见的恍惚,好像时光穿越,就在不久之前,他才随便在训练营里拉了一条凳子坐在短发少女身边,手里夹着一支笔指向屏幕,说:你打一局,我看看。
又或者是昨天,她弯着腰站在自己旁边,长发从椅背上垂落。
“算了吧,我还是会看气氛的,”叶修说,转过椅子来面对她,“这都要分手了嘛!”
林竼为这个词的选用微微皱了一下鼻子眼睛,略有点尴尬地说:“你一直不提,我还以为就这样……什么都不用说呢……”
她认为告诉沐橙的那晚叶队就应该知情了,所以之后疲于应付崔经理乃至于老板陶轩,都没想着要和队长再交代什么。
“不啊,我还是想听听的,你的想法。”叶修强调。
林竼抬眼看他,纤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白净的皮肤上浮起淡淡的红晕,那是她心情激动时常有的表现,哪怕神情平静,涌上脸颊的血色就足以说明内心正在震荡中。
她酝酿了好久,才最终说出一句:“队长,我很感谢你教给我的一切,虽然说可能正是因为你教得太好了……我只是,预备出师了。”
“展开讲讲。”叶修示意。
林竼一下破功了,“干嘛呀!”
她显然以为这应该是一个你不言我不语的默契场合,万万没想到会被逼迫交代,从她往门口瞄的眼神可以推断,可能在想还不如去面对崔经理呢。
叶修的神色其实很平静,只是相较于平时没有笑意,看上去格外冷淡。他补充:“我是说你准备去哪儿呢?据我所知,蓝雨、微草、百花还有轮回,都在打你的主意?”
她颇感松一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刚好东西南北,呃具体——我还没决定呢……”
随即,双方沉默了好半天,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叶修放在桌上的耳机里泄露出来的,极轻微的竞技场待机音乐。
林竼眨了眨眼,轻声问:“问这个干什么,你要帮我参详一下吗?”
霎时间又像是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夏天,那个猫一样的女孩儿睁大一双眼睛,认真地向他问路。
叶修微微一笑,说:“哪有这种好事!”
她立马抓住信号,往前倾身,“你明明很想发表意见吧!队长……哎呀求你了,发挥点余热,就看在我兢兢业业给你当了一年背锅侠的份上……”
叶修伸手,手指轻轻敲在她额头上,说:“你主要是想到一个自己能做主的战队去,是吧?”
她点头。
“那一南一北不用考虑了,蓝雨的结构过分依赖于喻文州的调度能力,他本人又依赖于黄少天的援护,这个组合不可动摇,去蓝雨和留下来没区别。微草则是少见的在队员平均水平较高的情况下形成的一人战队,王杰希占据绝对的统治地位……类似于前三个赛季的嘉世,你也很难打破他的垄断。”
“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竼赞同。
“剩下的东和西,轮回从实力来说还差得远,周泽楷你把他当一个单挑位来考虑好了,问题是一枪穿云又是建队核心,构建团队还需要很大的功夫,你有信心去收拾一番吗?按理来说百花更好,阵容成熟,两次总决赛经验,他们给你开出的条件是接手落花狼藉吗?”
“嗯……差不多吧……”
“很正面的位置,能最大程度地发挥你舒服、自由的比赛方式,”叶修说,“不过我只有两点比较个人的疑虑,一个是离家太远了吧,西南的生活方式适合你吗?”
“我也担心水土不服,还没出省生活过……不过这也是小问题啦!第二个疑虑是什么?”
“我觉得张佳乐这人运气有点儿寸。”叶修说。
林竼正洗耳恭听呢,完全没料到突然来这不正经的,笑也不是恼也不是,默默地抬手捂住脸。
又是一阵沉默,她放下双手,追问:“所以你的结论呢,队长?”
“不知道啊,”叶修摊手,“我毕竟不能代替你做决定,这又是你孜孜以求的。”
林竼又往前挪了一点,上半身都倾压下来,几乎趴在他膝头上。
“你生气了吗,队长?”她轻声问。
“没有。”
“队长……”她又喊了一声,平时没见这么勤快地称呼。
叶修说:“真没有,我支持每个真心热爱荣耀的人追求自己的梦想,更别说我一直很欣赏你了。过去一年,你的确成长很快——”
林竼忽然抓住了他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叶修愣了一下,看向她的手,并没有动弹。
“是说我没有最先告诉你,”她说,“这周直到现在都没有跟你报告过……”
“这样的话我确实是想批评一下你的。”叶修严肃道。
林竼脸上的表情显示她被打断了,很不高兴。
他的手指动弹了一下,并没有想抽出来,她却一下更用力地紧握。
“为什么要说百花离家太远?”她几乎是用气声问,“你自己不也跑了很远吗,这是理由吗?”
叶修哑然。
她也不接着说话了,紧紧抿着嘴唇。
“担心你吧,”他思考了一会儿,重新恢复镇定,“你知道我的意见也只是个参考,我估计多半动摇不了你的想法,说不定跟我说‘没想好’只是托词呢?”
林竼松开了手,眼圈里荡着电灯的光斑,她显得很失望。
叶修慢慢收拢五指,抓握在手心,换了轻松的口气:“怎么,现在觉得舍不得,要哭鼻子了?”
“嗯,”她闷闷地说,“再看你一眼我真的要哭了,队长,谢谢你……我走了哦?”
她魂不守舍地往外迈步,左手一直抓着那只抱枕,看样子准备将它带走了。叶修抬起的下巴始终没等点下去,突然间,就像是本能那样脱口而出:“又不是永远不见了。”
林竼扭头,尽管勉强还是破涕为笑,她说:“对啊,还会在赛场上见的!”
叶修点头,也牵了牵嘴角,说;“下赛季再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