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远就听到时藜的大嗓门,混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轻喘。她两只脚一蹦一跳的,通红的双手举得老高,小手里攥满了夹桃花的花瓣,红色的汁液从手心里流到指甲缝,还滴滴答答流到了胳膊肘。
自家门口屋檐下,祁茉正在坐着小马扎一针一线地缝制着孩子的衣服。
听见动静,她头都没抬,先松了手里的线,等时藜得意地晃着屁股,扑到跟前,她才顺势张开胳膊搂过孩子,把人稳稳夹在两腿中间,随手从脚边的针线笸箩里抽了块干净的碎铺衬,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珠子。
“哎呀,妈妈,热死了,我先把夹桃花放到地上……”时藜转身一个跨步,就从祁茉的腿上迈了过去,寻找可以存放夹桃花的地方。
她转着圈四处瞅了瞅,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最后终于寻到一处角落,一个四方的石块,便把怀里的花瓣一股脑儿撒了上去。
“热死了,你还跑,看看你淘的!”祁茉瞥了眼满地散落的花瓣,又瞥见时藜正抬手要往衣服上蹭,赶紧出声拦着,“又弄得满手都是,别往身上擦,还得洗,赶紧回屋里,用肥皂好好洗洗手!”
时藜嘴里含糊应着 “知道啦”,脚步慢悠悠往屋里挪,小脸却垮着,眉眼间满是不情愿。
“你姐姐呢?”祁茉问。
“在后面 ——”时藜故意拖长了调子,扯着嗓子喊,声音脆生生的。
说曹操到曹操就到,只见时姝微微低着头,双眼紧紧地盯着夹桃花,小心翼翼捧着,眉开眼笑地踏着猫步走过来。
“时姝,热不热啊?”祁茉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不热,妈妈。”时姝走到跟前才抬起头注视着祁茉,“妹妹把夹桃花放哪儿啦?”
“那呢,那块石头上。”祁茉歪了歪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墙角。
“哦,我也放那吧。”时姝弯下身子,慢慢地蹲在地上,低头使劲吹了吹上面的土,才将两手的夹桃花轻轻地放到上面。
她用手拨了拨夹桃花,挑出里面的绿叶,确定没有杂质,才站起身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随手拍了拍身上残留的泥土,就溜到祁茉身后,双手从脖子后面穿了过去,交叉做弧形,环着祁茉的脖颈,用下巴颏儿抵着祁茉的肩头,趴在背上,喘着气说,“妈妈,你说怎么有紫色的夹桃花?紫色的夹桃花也能染出红色的指甲盖?”
“能啊,都能,红红的指甲盖可好看了~”祁茉将手背到身后,搂着时姝,温柔地晃着身子。
“妈妈,为什么紫色的夹桃花不染紫色的指甲盖啊?”
“这个妈妈也说不上来喽。”祁茉笑着刮了下她的脸颊,“等你长大了,学了好多知识,就明白了。到时候,你讲给妈妈听,好不好?”
“恩!不过…… 这夹桃花真奇怪。”时姝用力点头,又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啦妈妈,今天贝贝说我们是混血的……”
祁茉闻言,转了转身,轻轻拿下时姝环在脖子上的胳膊,把她拉到身边,抱坐在自己大腿上:“听谁说的呀?”
“贝贝呀。”时姝抬起头,眼睛扑棱扑棱眨着,满是天真,“她说她在书上看到的,混血就是不同地方的人生的孩子。妈妈是东北的,爸爸是山东的,妈妈从老远的地方嫁过来,所以……
“贝贝说的不对哦。”祁茉摇了摇头,用食指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混血是指两个不同种族的人生的孩子,俺时姝可不是混血娃~”
“那妈妈,不同种族是啥意思?”
“不同种族就是长得不一样的人,体质特征肤色、面部等存在明显差异,就好比……看电视的时候,电视上的外国人跟我们中国人长得就不一样,是不是?”祁茉不知道如何解释,就简单地打了个比方。
“好像是,他们有,有黄头发,高鼻子,嘴里叽里咕噜,还说着我听不懂的外国话。”
“诶,对咯。”祁茉笑着点头,“这就是不同种族。你看妈妈和爸爸,是不是都长一个样?黄皮肤、黑头发呀?”
“恩,我有点明白了!”时姝拍了拍手,又忽然皱起小眉头,“对了,妈妈,怎么贝贝有姥爷,我没有呀?”
“咱们时姝也有呀。”祁茉把她搂得紧了些,“不光有姥爷,还有姥姥呢!”
“啊?”时姝瞪大眼睛,满脸惊喜,“那他们在哪呀?怎么不过来看我?”
“他们在东北呢,太远啦,来一趟不容易。”祁茉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带着点温柔的期盼,“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带你去东北。那儿好玩的可多了,有大白梨、松果……”
“哇!太好了!”时姝眼睛亮起来,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妈妈,我今天听贝贝说,什么《三次井》?她姥爷教她的,说‘人之初,新本山…… 狗不叫,新奶贱’,这到底啥意思呀?”
祁茉被时姝的话逗笑了,又刮了一下时姝的鼻子说,“傻孩子,那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苟不教,性乃迁。贝贝姥爷当老师,贝贝可以提前学习新知识。等今年秋天开学了,你们到时候也该上学了,上学了,老师就会教你们学《三字经》,还有a,o,e……好多有意思的东西。”
“妈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时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她,满是好奇,“你以前也是老师吗?”
“妈妈以前不是老师,但妈妈也上过学呀。”
“妈妈也上过学?”时姝的声音里满是意外。
“对啊,妈妈以前学习可好了。”祁茉伸出手指,一点点数给她听,“你长大了也得上学,先上幼儿园,再读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之后还能读研、读博。读博就能拿到博士学位,那可是最高的学位,以后就不用再上学啦!”
“妈妈?什么是‘波屎’呀?哈哈哈哈……”时姝躺在祁茉怀里,笑得直打滚。
“诶~不许瞎叫!”祁茉点了点她的额头,“是博士,不是波屎,你这个小皮蛋!”
“那妈妈是什么呀?”
祁茉抬头望向巷口蜿蜒的小路,眼神飘远了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妈妈呀,妈妈啥也不是,只上完小学就没再读了。”
“为什么不上学了呀?”时姝追问着,小手揪了揪她的衣角。
“那时候家里穷,还有好几个孩子,你嚢囊就不让我上学了,让我去城里打工挣钱啦。”
“嚢囊?”时姝皱起小眉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一脸困惑,“妈妈,‘嚢囊’是什么呀?”
“嚢囊就是我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姥姥呀。”
“妈妈的妈妈?”时姝怀疑地嘀咕着,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皱着眉头,思忖着说,“妈妈,你妈妈不是奶奶吗?怎么又成嚢囊了?”
“奶奶不是妈妈的妈妈,是爸爸的妈妈,妈妈的妈妈在东北,没跟妈妈来。”祁茉一本正经地给时姝解释。
“奶奶不是妈妈的妈妈……是爸爸的妈妈……那妈妈为什么喊奶奶叫妈妈呢?”时姝盯着祁茉,下意识地啃着手指头,满脸迷糊。
“因为那是爸爸的妈妈呀,爸爸的妈妈,妈妈也得叫妈妈呀。”
“啊!怎么这么多妈妈啊?”听着这像绕口令的重复词,时姝彻底迷惑了,用手抓了一把头发,身子向后一仰,唉声叹气地说,“我都听不懂啦!”
“这点事儿就听不懂了?”祁茉笑着环紧她的胳膊,往上提了提,“老师上课讲的可比这深多了,到时候俺时姝学不会,可别回家哭鼻子哦~”
“诶?那贝贝的姥爷教贝贝,妈妈,是不是也可以教我啊?这样我上学就不用哭鼻子了!”时姝突然高兴地坐起来,像知道了宝藏的地址一样。
“妈妈会的东西也少,有些东西早也忘了,等你上学,好好跟老师学,老师懂得可多了,到时候你就比妈妈厉害喽~”祁茉挑着眉,笑逐颜开,低头用脸蹭了蹭时姝的小嫩脸。
“痒痒,妈妈,咯咯咯……”时姝挥舞着小手,搂着祁茉的脖子笑得直晃。
“妈妈,什么时候染指甲盖?”时藜踏着拖鞋,“噗嗒噗嗒” 从里屋跑出来,声音拖得老长,生怕人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