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红到达程悦的家时,程悦的收拾工程还只进行了一小半。虽然卢红也见过不少吵架的场面,但猛一看到时,心里还是小小惊了一下。她看到的,不止是满地的碎片,更是一场战争,一场趋近自毁的战争。
卢红换好鞋子走进客厅,她蹲下身,拿起一大块花瓶碎片。
“你放那儿吧,我来收拾,你别伤着手。”程悦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她满头大汗,收拾得很起劲,“抱歉把你叫到这儿来,你看这个时候我也不方便出门,但还是想跟你赶紧见一面。”
卢红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碎片,她不想让程悦难堪,也不想让自己显露出同情亦或高高在上的姿态,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程悦进进出出。
又忙会儿了半个小时,糟乱的场面改善了许多,程悦进厨房,给卢红泡了杯茶。待她接过后,程悦顺势坐在沙发上,不安地撩了下鬓发,脸上堆着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
两个本不熟识的二人,在某个时刻突然缔结想要联系或求助的冲动,卢红明白,这都是因为她们曾共有的那个身份——玫瑰。
两个人各怀心思,最终程悦率先开口:“我帮过你,你也要帮我。”
她眼神坚定,看样子下了很大的决心。
卢红看着她,不过几秒,程悦似有点泄气,她弱声弱气道:“你应该帮我。”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卢红决定先按下自己的心事,她真诚地问道,如果可以,她愿意帮助程悦,但她不认为这是因为她欠她的,这是玫瑰的安排,于她无关。
程悦说:“我有点钱,不算多,是做玫瑰的时候挣得。”
程悦并没有立即正面回答卢红的问题,而是突然聊起了钱。
她们做玫瑰,是为了交易另一种层面的发泄,所以收费不高,程悦仅有的几次所积攒下的,也无非是杯水车薪,最多能在外租一个还不错的房子,租期一年,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经济来源。
“我本来想多等一段时间,等我有能力在这个社会站稳脚跟,可是我等不了了。我在这个家一分一秒都留不下来。”程悦的语速越来越快,她好像有太多的话想要快点倾吐给什么人,不然自己就要爆炸了。
卢红耐心听着,她能理解她这种行将崩溃和爆裂的状态,她经历过太多次了,在平时的生活中,她跟她处境不同,但也一样不好。
她有她正在焦头烂额的事,她也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她也时常崩溃到想要完全自毁。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卢红对程悦的家事一无所知,即便她能猜到,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从中做些什么。
“我要重新联系X。”程悦缓缓道,“退出玫瑰后,我们就再没有往来,微信删了,我还记得号码,发了短信,但对面完全不回我。她也把我彻底抛弃了。”
卢红看着她,轻轻问:“你要重回玫瑰的身份吗?”
“不。”程悦摇摇头,“我可以交易,交易这一次就好。”
“你想要更多的钱?”
“不。”程悦的眼睛忽而亮如炬火,紧紧盯着卢红,“我要我丈夫死掉,他以前买过保险。”
空气瞬间冻结,片刻后,卢红问:“你知道骗保意味着什么吗?你要犯罪?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你要坐牢吗?你的女儿怎么办?”
一连串的发问像追击炮弹,砸的程悦又陷入怔忡之中。
卢红扶住程悦的肩,略有些生疏地安抚地拍拍她,“你现在情绪波动太大,先睡一觉吧,明天你就会改变心意了。”
卢红放下茶杯,起身想走,这时程悦的声音在她背后幽幽响起,“你想让那个男人死,你不是已经采取行动了吗?你也不怕啊。”
卢红怔住,她知道她说的是林家栋,是啊,她当时拜托X处理他,就是抱着杀害他的目的。如果不是他侥幸躲过,恐怕,此时的林家栋早已成为骨灰,消失于这个世界。那样的话,今晚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卢红的思绪飘远又回来,是,借刀杀人这件事,是她先开始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别人?是因为X并没有成功杀死林家栋,才让她觉得自己之前的请求不过是个玩笑吗?可明明当时的她,就是现在的程悦。
卢红看着那些还未收去的残局,看着程悦死灰般不甘心的眼神,再看向电视柜上摆放的全家福,林家栋的脸,林家栋威胁的话语也在这观望中时隐时现。
去他的吧。
卢红重新坐回沙发,再度问程悦:“你不会后悔?”
程悦摇头,“不后悔,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