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空白里一点点恢复，居遥像是从深海缓慢上浮，每一寸感知的恢复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残缺的世界被逐一拼凑，世界再次染上了奇异的色彩。

久违的听觉刺破了虚无，规律的机械声在极远处响起，又渐渐变近，犹在耳边：

“滴——滴——”

紧接着，嗅觉苏醒。

一股强烈的消毒水的气味钻进了居遥的鼻腔，他突然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发出一段吃力的咳嗽声！

“咳咳咳！”

居遥想睁眼，可强烈的灯光刺得他泪水朦胧，他竟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吱呀——”

有人推开了房门。

“刘医生，刘医生，78床醒了！”

居遥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随后，他周围的声音立刻变得杂乱起来。

居遥听见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他有些不安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78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负责你的医生，我姓文。”

居遥心跳猛颤了一下：“……文？你叫文观行吗？不对……声音不对。”

文医生凑近居遥，想要听清楚居遥的声音：“78床，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居遥摇了摇头：“我睁不开眼，可以先把蜡烛熄灭吗？”

医生们对视一眼，关掉了居遥头顶的大灯。居遥揉了揉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面前的场景。

文医生带着口罩，居遥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心沉了下来。

没有我认识的人。

文医生一下就察觉到了居遥异样的情绪，他声音温和地问：“怎么了？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居遥脑袋里异常混乱，他瞳孔明显颤动着。

我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了？栾襄呢，栾襄在哪里？

“78床……”文医生瞥了一眼病人名牌，“不，居遥，你有不舒服吗？”

居遥这才反应过来，文医生在等着自己的答复：“我没有不舒服。”

医生们终于放下了心，文医生更是激动地笑出了声：“太好了！你在这儿慢慢适应，我先去通知你的家属！”

家属？

居遥迷茫地眨了眨眼：“……我没有家属啊？”

居遥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由于无人领养，成年后直接在孤儿院入职上班，并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家属”的人。

文医生这才反应过来：“哦，是竺可，你们孤儿院的院长。你昏迷的这五年来，治疗的费用都是她缴的。”

经医生提醒，居遥才想起了竺可的存在。她比居遥年长了足足二十三岁，在居遥刚被送进孤儿院时，竺可就已经是院长了。

两个小时后，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笑着走了进来，她眼尾挤出几道纹路，圆润柔和的脸庞让人不由自主地轻松下来。

居遥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心事，他轻笑着说：“竺园长。”

竺可坐了下来，给居遥倒了一杯温水：“你睡了这么久，变客气了不少。”

居遥却有些近乡情怯，他低头看着杯子：“您是长辈，应该的。不过，当年我为什么会昏迷？我问了医生，可他却让我问您。”

“也许是文医生怕刺激到你。”竺可顿了顿，将五年前的事情娓娓道来。

居遥吃住都在孤儿院，但他休息是和孩子们分开的，是竺可特地给他批的一间房，在厨房旁边。

然而，就在五年前的夏夜，厨房突然着火，居遥被工作人员及时救了出来，身上并没有很严重的烧伤，只是不慎磕到了脑袋，才导致昏睡多年。

竺可忍不住落泪：“如果不是我让你睡在那间房间，你也不会受伤。我总是午夜梦回，被那场大火吓醒。还好、还好你现在醒来了。”

“您不要伤心，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居遥递给竺可一张抽纸，“对了，住院的费用，我会还给您的。”

“这傻孩子，钱的事情急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放心了，”竺可长呼一口气，她站起身，“你平安无事就好，我先回院里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要上班！”

居遥试图从病床上爬起来，却又被竺可按了回去：“好好打吊瓶，我走了，电话联系。”

门被关上了。

居遥乖乖地等待着吊瓶见底，然后，带着床头柜上崭新的手机给自己办了个出院。

居遥凭借着自己强大的记忆力走回了孤儿院。虽然在岔路口走反了三次，但四舍五入可以忽略不计。

记忆里的红砖小楼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栋高耸的高楼。

居遥走到大门前，只见门上立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显示屏，居遥只要一靠近，显示屏就发出“验证失败”的声音。

居遥：……

什么意思？

脱离现代社会太久，居遥并不知道自己的人脸信息还没被机器录入，是进不了门的。

“让一下。”

那男声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微哑，让居遥瞬间转过身来，他死死盯着那个高大的少年，就像是见了鬼一般。

楚淮川疑惑地看了居遥一眼，“咔嚓”一声，门开了。楚淮川想把居遥关在门外，却被居遥直接拽了出来。

“你特么谁啊？”楚淮川不悦地皱起了眉。

“你不认得我了？奇怪，”居遥嘟囔了两句，对楚淮川解释说，“我是繁星孤儿院的工作人员！”

楚淮川完全不信：“好笑，我从来没见过你，而且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不男不女的。”

居遥跟楚淮川解释了一番：“反正我在医院待了五年，还没来得及剪头发。”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楚淮川抓了抓头发。

居遥大气地摆摆手：“没事儿，你现在是在繁星上班？”

楚淮川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这样子像毕业了吗？我还在上学呢！”

居遥想起来了，楚淮川小朋友才十五岁，只是个头窜得高。

居遥掐指一算：“你今年上初三，对不？”

“大师，”楚淮川给居遥比了个大拇指，“那你再猜猜我来这儿做什么？”

居遥想了想：“你是我同事的孩子吗？”

“什么啊！我之前是孤儿院的孩子，前些年才被人领养，”楚淮川扬了扬唇，“我都认出了你，你却没认出我。居老师，你不称职哦。”

居遥盯着楚淮川看了一会儿，记忆终于缓慢复苏了。居遥瞪大了眼：“是你！那个饿了不知道吃饭渴了不知道喝水的小傻子！对吧？你那个时候还叫牙牙！”

楚淮川无奈地吸了口气：“……我去你的。”

居遥没想到自己和楚淮川还有这样一段缘分，他不禁有些感动。居遥吸了吸鼻子，感动地问：

“你认识栾襄吗？”

居遥这话题转变的太快，楚淮川愣了会儿才说：“不认识。怎么，他是你朋友？”

“不认识算了，”居遥道，“别在门口堵着了，呆不呆？”

“等下。我这回是来探望竺院长的，我突然想起有个东西没带，我得回家取一下。”

“明天带，我有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