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洵:“除了在这还能干点正事,燕都还有别的地方能用到我吗?”
神乐坊宅院被查封前,公羊洵早早听到动静跑了,本来该去虎纵峡继续听遣,可是背着公羊彬的玉俑实在太显眼,一来二去没能离开京城。
这块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的石头成了他给自己造的故土,背在背上日夜相随,反倒拘住了脚步。周纪除了长喟一声,也没什么好说,又问:“你兄长近日如何?”
公羊洵的徒弟捧着一只等比缩小的药箱,正在点药材,周纪问出这话,才发现他二人身边都没有那只装着玉俑的大箱子。
“我把它留在茂林山的洞府里了。”公羊洵说,“等来日太平了葬回太素医宫。”
周纪眼皮一跳。
“这么看我干嘛?”公羊洵不太自在,“一块普通的玉罢了,人没了就是没了,从肉身到神魂都被糟蹋个干净,除非蜚蠊转世,哪能有那么多次奇迹?”
他说:“这几年我也开悟了,有镜中天他救我那一次,也就够了。”
北风依旧寒凉,却不知怎地能嗅到其中冻土破融的气息,好像一枝新发的芽,小小的看不真,却挠得人按捺不住抬头远眺的冲动。
远眺,远眺……春风吹拂在燕川平原,穿过林间河岸,钻进街头巷尾。
最终绕进重门深锁的宫殿,被阴寒所吞噬。
“你还想让朕相信你什么?”
潜龙殿从未如此广远、高深,皇帝右手被厚厚地裹着,伤口不知为何至今未愈,脸色比惨白的布帛还要可怖几分。偌大个殿堂里除了黄公公无一人侍立,皇帝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住桌案一角,双眼仓皇,却灼热的吓人。
鸣秋跪在阶下,光洁的后背上有数道鞭痕。
“罪奴已经自领刑罚了。”他低眉顺目,卑微如死水,“是我痰迷心窍,坏了陛下的好事,让那杂种……”
几年前的江南,妓子还猖狂叫嚣要自立神皇,而如今哪怕自称“罪奴”也十分顺畅了,连败军之将也算不上。只有说到萧璁时,他眼中的恨意才会微弱地闪过波澜。
“……陛下,现在束手为之尚早,罪奴以为还有转圜之机。”
皇帝高高在上审视着他的每一处肢体神态,辨认着那恨意有几分真假,好像嗅闻着另一只重伤的同类。
他将自己闭塞在潜龙殿已经很多时日,皇次子自上元受惊高热大小病不断,如今又见不好,连皇后也好几天不再带着食盒叩请入殿了。可这些都像蚊子叫唤,嗡嗡地过去也无伤大雅,皇帝微微前倾身体,问:“还有什么余地?”
鸣秋:“叩骨祭天。”
皇帝冷笑:“叩骨祭天。本来如果有他协助,还能成一出好戏,顺理成章地把傀儡收回。可是现在人跑了,妖祸控制不住了,连你那劳什子邪神都跑到了碧眼豺身上。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到这,皇帝突然觉得一片乏力的空虚,没有了下文。
“三月叩骨是大朝会上定下的章程,全天下都知道,仪仗到了北天山门,他们难道还能不从?一旦如此,违抗皇命不说,岂不还坐实了景城王是为真凶?北天山下聚集的玄门义士怎能不义愤填膺,攻上山头?”
“至于那绝息阵……”鸣秋额头抵着潜龙殿冰凉的金砖,“恕罪奴直言,局势还能比现在更糟吗?哪怕两阵齐开,于陛下和我而言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抬起头:“我只想杀那杂种雪耻泄恨!……想必陛下也是一样的。您要见他,要杀他,要夺回任何东西,不管怎样,这就是最后的办法。”
皇帝脑中闪过陆洄从流光楼坠落的身影,眸光微蓝。
什么星君,什么仙门,什么玄武骨,什么江山天下——他明白鸣秋的意思,但瞬间想到了更多。成败兴亡一刹那,既不能忍受功亏一篑,不如翻手……
一把烈火烧毁这一切的想象竟然使他快意得颤抖。
*
虎纵峡的秘密窝点并没壮大下去,收服了桃花使的部众后,陆洄与萧璁一路北上,到一处山头就撂倒一处山大王。
他们做的并不明显,偶尔还再把山大王扶回去当吉祥物,假装此地无事发生——否则只要把手下的势力一对,傻子也能发现他们正在往北天行进。
越往北走气候越恶劣,冬雪消融的速度怎么也赶不上脚步,到了玉陵山前,已经有如再入隆冬。是夜寒风萧萧,雀灵截来此地子夜歌信众的求救信时,陆洄刚刚砍了他们堂主的脑袋。
子夜歌这群邪修个个标新立异,这位堂主所有不长骨头的五官上都穿了一堆金环,看着很适合吊起来做猪头肉,直到擦干净剑从魔窟出来,他仍然觉得有点恶心。
萧璁问:“去哪?”
刚杀完人一身血污,去哪落脚其实都无所谓,连赶一夜的路也未尝不可,陆洄和他共御一剑,想了想问:“山神庙在哪?”
萧璁眯眼指了个方向。
时间一晃过去,山川未变,风物却大有不同,萧璁在前控剑,陆洄闲着无聊,腾出一只手又把玩起李笙的算筹。
李笙这人在整个故事里绝非一般路过的背景板,至于他和北天到底有什么联系,大约只有回到宗门才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了。
山神庙这破地方没了钱明打理,早连只鸡也没了,未过戏楼,正殿里却传来高谈阔论的声音。
月黑风高荒郊野岭,来此落脚的必定是修士,男男女女几个人看着却不太着调,夜宿陌生地界连个结界也不设,陆洄打了个扩音符过去,那边的声音果然十分年轻。
“我已经算好了,明日晨起,再御剑一天便可到北山脚下,与众义士汇合。”
“都这个时辰了,还在这胡侃,师兄明日起得来吗?”
一众少男少女吃吃地笑,另一个说:“如今天下大乱,北天却还窝藏匪首,就是千夫所指,我生逢此事,便是无法扬名,也要出一份力的。”
“是啊,”又一个义愤填膺,“如今山下已经汇集五百义士,如果真没做过那些事,为什么北天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露面?就算景城王不是贼首,这一个山头的人也必定都是窝囊废!”
陆洄的眼神渐渐寒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