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抛弃我，也要弃北天门人的性命于不顾吗？”

陆洄凉薄地直视着他的双眼，过了一会缓缓笑了。

他指尖一点，镜中景象急剧移动，凭空掠过高耸雪峰，俯瞰玄武骨埋藏的峰间冰湖。

明亮无暇的湖面坚冰足有数十丈宽，只有从这个角度看去，才能完整地看见冰面上漂浮的阵法。这显然不是皇帝布下的锁灵阵，阵法并不复杂，体量却极其庞大，圆镜的视野逐渐聚焦，最终落到湖面上牵引着整个阵法的女人身上。

齐罗似乎感知到了有人窥视，抬头向对面看来。

“时间太短了，我的确没办法解开锁灵阵。”陆洄的脸埋在纷飞的长发背后，“但是玄武骨久埋北天而不朽，是因为其卧于冰湖地底，受北天地脉滋养，只要舍得砸本钱，想布一个绝息阵，还是容易的多的……”

撕拉——

圆镜坠地，皇帝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抗住风压，猛地扑上去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疯了！”皇帝怒吼道，“玄武骨是天命化身，你不是最重国本安稳吗？你连我都不敢杀，朕不信你会毁骨！”

他怒意之盛，用力之狠，一下把陆洄按在栏杆上，后者的腰被逼的向后弯折，半个身子悬在楼外。剧烈动作下，陆洄面色遽然惨白，却挑衅似的笑了：“我本来就是疯子。”

“要是不疯，怎么敢帮你逼宫，扶你上位？给了你的东西……我自然也可以收回来。“

天幕之上，灾异上沸至顶点，变为一片吞食血肉的漆黑，流光楼发出晦涩呕哑的呻吟，终于摇摇欲坠，一丛枯叶裹着断枝在头顶檐上打过，砸下的瓦片坠入风云杳无声息。而楼下，宫人和家眷依旧哭天嚎地悲恸欲绝。

皇帝的面颊扭曲到极点，双手虽越抖越厉害，却一点点地，确定无疑地朝内收缩……

栏板嘎吱一声尖叫，窒息感加压，陆洄双颊渐渐攀上潮红，腰身已后折到极致，扒住望柱的手青筋毕露，几乎擦出血痕，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濒临极限。

时间仿佛也在一呼一吸地流逝。

“不对。”

皇帝面目全非，紧贴着他涣散的眉眼：“玄武骨没那么容易被毁，冰湖之上重重禁制，哪怕要斩断地脉，也不可能在玄武境外动手——想要开境，天子血和玄天印缺一不可，那女人做不到，你在诈我。”

陆洄喉间漫上血味：“她做不到，不意味着我也不行。”

身躯相贴的距离内，皇帝明显能感觉到他喧闹的心跳声——那东西常年超负荷运转，如今更是跳得又急又乱，几乎发烫——是心脉中那截玄武骨在濒死挣扎。

皇帝于是笑了：“皇叔，你是真的神思不济了，怎么能犯这么可笑的错误。哪怕你可以靠着心脉里同源的玄武骨入境，可如今人都在我手下，遑论回到北天启阵要挟呢？”

他稍稍松开了手，容许陆洄稍微喘息：“我不会杀你的，回来吧。”

就在松懈的这一瞬，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黄公公的小嗓穿云透月，霎时在皇帝心口割开一道深痕，天外仍是波诡云谲，血月间闪过一只黑色大鸟，好像瞳仁倏忽一转——

咔哒一声，庞杂的思绪突然扣上一环。

下一秒，栏板当中碎裂，陆洄身姿后仰，落雪一般往楼下坠去！

“！”

皇帝一瞬间头脑空白，脚步在楼板边擦了一下，目眦欲裂浑身冰凉。同一个刹那，他骤缩的瞳孔里除了急剧坠远的雪白衣袂，倏忽又闯进了一个身影。

仿佛接住一轮掉落的明月，那身影把坠楼人稳稳接入怀中，低头一吻，似乎说了什么无尽缠绵的话，接着持剑急升，往楼顶飞来。

在他身后，天空中的血眼淌下泪痕，割开云翳，仿佛是为了印证应谶之人，摧枯拉朽地开出一道通天大路——一切都来不及反应，皇帝本能地跟随着那个身影抬头，下一秒就被一阵暴怒的力量当胸砸在地上！

“呃……”

萧璁一手抱人，一手提剑，明明只要剑尖一抖就差点隔空砸穿楼板，却仍不足以泄愤一样踏前一步，又居高临下地后拉手肘——

“这个不能杀。”

气流一刮过声带，陆洄几乎要咽不住血气，又怕他看见自己的血更疯，只能把头埋在人胸口，用力地揪住萧璁的衣领：“你已经接住我了，我在这呢，听话……咳咳……”

识海中那一团黑雾兴奋地涌动着，升腾出无数关于对手死状的想象，不遗余力蛊惑着新主人痛下杀手，与之相对，他身前单薄身躯的较劲简直微不足道，和推拿差不多。萧璁似笑非笑扫了一眼他腕间玉镯，随后眼神盯着皇帝，偏头耳语：“我知道。”

接着，他单手一扬，剑尖径直飞出，倏地刺穿皇帝的掌心。

“……你敢！”

皇帝双目血红，在剧痛中竭力维持呼吸，口鼻仍止不住嘶嘶作响。

天子遇险这么长时间，竟无一人赶到护驾，不仅如此，整个龙池园森严戒备都好像瘫痪了一样，就让这逆贼单枪匹马地闯了进来——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实情况比计划失控还要更糟，真正继承邪神之力的不是鸣秋，而是眼前这条碧眼豺！

皇帝的短时间内推演不出这意味着什么，只有被一个低贱奴隶挫败的不可置信。而此时此刻，那人已经抱着陆洄转身。

神力是他的，连人……也是他的了吗？

皇帝拔不出掌心剑刃，只能冲那背影匆忙叫道：“他最开始选的是我！……连朕都被他屡屡欺骗抛弃，你算什么东西，以为自己不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吗？！”

萧璁背对明月，闻言侧目望着他疯癫的形容。

“我自然出身低贱。可你又是什么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