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来人，快来人啊——”

天字牢房的方向传来惊呼和踩踏声，和潘文质的惨叫糅合在一起，听得那恶鬼眯起眼睛，竟然有些愉悦，他仿佛在掂量蝼蚁魂魄的重量一般，高高在上地看了潘文质一会，随后将匕首捅进他的咽喉。

“那就用你祭剑吧。”

血光迸发，萧璁在一片淋漓的殷红后抬起头，对上楚秋山惊慌的双眼。

“你……”

天不怕地不怕的楚姑娘瞧见他这副尊容也不知怎地一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不是和闻人兄说过，”萧璁拔出匕首，仿佛慢慢才找回和正常人说话的口感，“今晚不动手吗？”

“不是我们安排的。”楚秋山急道，“是鸣秋潜进了天字牢房，据说要杀明华夫人，那边一团大乱，我的职阶也不够格过去，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所以来看看你……子夜歌为什么连你也要杀？”

她看了看地上血糊糊的尸体。

萧璁问：“整个地牢都封锁了，你现在看见了这一幕却不报人来抓我，不等同葬送前途？”

“天枢阁都倒了，连英雄都杀不完，”楚秋山嗤笑一声，“谁来管我这无名小吏？”

说完，她漂到门口，警惕地观察了下走廊里的动静，萧璁慢悠悠跟她走出牢门，从狱卒甲的腰间抽出佩剑。

“地牢东南口按理守卫最弱，但路上会经过几个哨点……”

萧璁打断她：“都到这一步了，也不用再畏手畏脚。”

在楚秋山狐疑的注视下，他使着那一把破剑径直往身后一扫，无数盏蜿蜒的灵火灯浇油一样腾跃而起，连缀成片，瞬间把整个走廊烧得白昼般通明。

楚秋山目瞪口呆地看着汪洋火海，正直到发轴的脑子不知道打通了哪根弦，竟然觉得从脑门到脚底无比畅快，她随后径自解下腰间令牌，看也不看扔进烈火当中，脚底一打：“走吧。”

火光至纯至烈，烧得天地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封死了所有中途退缩的路途，好像也把踏足庙堂以来的一切荒唐经历烧成飞灰。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

一只狰狞指爪按上阑干望柱，风暴之中，皇帝气喘吁吁，终于登上流光楼顶。

不知道他是凭借着怎样的意志对抗天灾，一打内侍都远远被扔在楼底，一个没爬上来，而皇帝本人原本计划游船后施施然登临赏月，与景城王共忆佳节，如今却头冠歪斜，鬓发凌乱，唯有双目血丝密布，望之令人生畏。

风暴当中什么也看不到，仿佛末日来临。陆洄站在风口浪尖，衣袖猎猎作响，单薄肃杀得像一道残刃。

“是你做的。”皇帝死死盯着他的身影，每个字都笃定地打在牙关上。

“朕对你如此这般，你却一直都在骗我……”

陆洄听完失笑，脸上却没什么暖意：“陛下，没时间给你闹脾气算恩怨了。”

黑云几乎要将流光楼压塌，高楼之下，黄公公率一众宫人哭天喊地齐声哀求，好像一串奇异的丧葬队。陆洄困惑又柔和地说：“你怎么总是在该考量人心的时候冷血彻骨，在不该动情的时候意气用事呢？”

他随后收回一切表情，兀自望向风暴的中心：“我是在骗你。”

“但你现在不该质问我真心与否，该问你自己——想要驭虎却不先磨平它的爪牙，为什么等到它发狂才发现有所疏漏？”

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陆洄的面色惨白，如果细看或许能发现，他盯着镇恶司方向的眼睛睫毛微颤抖，下颌紧绷，似乎也心神不宁。

“陆昭，你是一国之君，此时天降异象，哪怕是个昏聩君主，至少也要顾及人言可畏。我给你两个选项，其一，现在的局势是我一手筹谋。我明明有本事站在这就让天地色变，却要忍着恶心和你虚与委蛇这么长时间。其二，你关在地牢里当饵的贺云枝终于神魂俱灭，邪神阿古洛重归自由，要择其新主了。你相信哪一个？”

皇帝缓缓眨了下眼。

“它不敢……”

“谁不敢？怎么不敢？”陆洄的声线被风暴冲刷，“贺氏靠血脉与阿古洛绑定，新宿主要从上一代的骸骨里继承神力。你绑了萧照夜却不杀，一再施压下，连高象都能变成咬人的兔子，你猜鸣秋敢不敢强闯镇恶司杀死贺云枝，直接取尸骸降神？”

“就算他要反……你为什么要现在戳穿自己的虚情假意？”

皇帝什么都听不进去，盯着他不依不饶：“你不应该等到三月入北天，一举毁了叩天礼吗？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了。”陆洄平静而凌厉地打断他。

他转过头来，仿佛看着一只黏腻的毒蛇，耐心俱失：“你以为我陪你演戏，就是为了保那几根破骨头的贞洁吗？”

“一个吉祥物罢了，只有让世人知道天道站在大盛这一边，不管是玄武骨还是什么骨都无关紧要。”陆洄摇摇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刚正不阿，甚至谁来叩骨、谁来解谶都无关紧要。哪怕你想和玄武骨办双簧，只要唱得人人高兴，也没什么不好。”

二人一高一矮，皇帝被狂风逼得不能上前一步，听他就这样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眼皮不自然地抽动着。

“你以为自己在安排一场漫长而精妙的屠杀，是吗？把天下修士杀个干净，剩下的也如同惊弓之鸟，再也无力撼动江山，可是甚至不用我动手，反噬现在就来了。”

陆洄轻轻问：“你打算怎么拖到三月，嗯？”

“是啊，一旦让那妓子得手，妖祸就真正要失控了。”皇帝幽幽看着死黑色的天幕，冰凉吐字，“那你为什么不急呢？皇叔——你不应该立刻使出浑身解数，不顾一切地帮朕摆平它吗？”

皇帝单手扶住木柱，另一手缓缓上举，涌动的黑暗中，他掌心一枚小圆镜上浮空中，指尖皮肉现出数根隐约的丝线，被天子血浸得红光暴涨，妖异非常，连缀入镜中遥远的空间。

在那对岸，北天数峰于明月下静默耸立，亘古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