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馥并不知道临简雾因为她哭了,她醒来之后只是在想之前自己所做的那个梦——梦中最后迎接她的白色光芒原来是现实当中医院病房的白色灯光。
然后就是姐姐。
她竟然梦到了姐姐。
梦到之后醒来也没有忘记。
这是多少年来的头一遭?
梦醒后,那种触感并没有消散,与临简雾的握手,也没能覆盖掉这层感觉,所以在确认眼前的临简雾没事后,她就干脆地闭上眼睛,想要再度回到那个梦中的世界。
回到那个有姐姐存在的世界……
只是,那个只在生存与死亡边界线上才存在的世界,在她脱离濒死状态后,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次睡眠几次清醒后,她终于放弃了继续再做这种无用功,开始着眼于当前——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姐姐没有带她一起离开,肯定是有什么不能带她一起离开的理由。
ICU里的床都满了,她意识到这次事件比想象中的还严重。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她到处能看到受伤动物般的眼神,那种充满了警觉、惊惧、藏不住的颤抖……
虽然对方总是想要把这种眼神藏起来,但过往的一切已经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身体里,像是一种标志——受害者的标志!
一点声音或动作就能引得这些人惊慌失措地尖叫,犹如惊弓之鸟……
医护人员都见惯了死亡,但熟悉死亡并不意味着理解死亡。
虽然医生和护士们很努力地作出倾听的样子,但没有经历过那个充满血色夜晚的人是没办法感受到伤者们身上所遭受的痛苦的。
他们不管怎么跟伤者们说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都只会激起愤怒、羡慕、嫉妒、沮丧、消沉……‘你们没有经历过这些,就会说这些轻巧话,凭什么是我这么倒霉?’
因为当前经由各种小道消息所能得知的嫌犯信息都是不清不楚的,病房里的伤者家属,就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嫌犯们人性本恶上,希望相关司法机关能够严惩这些‘杀人凶手’,让他们偿命。
没人关注这些嫌犯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做下了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还想要大家保持头脑清醒去思考这些,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刚拿到手机,程馥就打电话询问了学院里刑法研究会的老师了解嫌犯相关情况。
老师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告诉她,多人死亡多人受伤,地点在学校,又是无差别攻击,这个案子的社会敏感度太高了,甫一发生,就已经提到了‘重大公共安全事件’的级别。
上头非常重视,处理的很紧急,嫌犯第一时间被从现场带走,已经交由市警察局直接关押,严禁任何媒体进行相关报道。这两天省里刚开完专题会,根据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基本要求,应该是要依法从严惩处的。
就以往的那些案例来看,不出一个月,那四个嫌犯全部都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公众们无法持续关注,就意味着事件也会尽快结束。听到老师这么说,程馥隐隐就有种果然是这样的感觉,没有任何惊讶。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另外一个事实:因为嫌犯和嫌犯家属都被遭到采访管制无法发声,作为最后一个和那个中年男人有所交流的人,她所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个外界能够了解的最大的真实!
而且因为同样是受害者的一员,现在她若是想要了解其他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属对于此事的看法,也不会有太多行动上的困难——只是在同一个病房当中假装无意间问起,有谁会对她的那些问题产生疑问?
刚跟临简雾打完电话说自己不需要转院,程馥后脚就拜托护士帮她买一些本子和笔过来,问就是平常有写日记的习惯,闲暇的时候想要记录一下在医院的每日。
不管是询问谁,她都会提出一个相同的问题:“死亡到底是什么?”
每个人的回答都截然不同。出生于上世纪末和出生于这个世纪初的人们像是来自于不同的星球,对于死亡的理解鲜明地带有属于自己那个时代的特征。
一个父亲说:“我一直觉得死亡就是把人从你身边带走的那一刻。没了呼吸,没了笑声,也没了你能继续保护他们的机会。不过谁也逃不过死亡这一关,你也不用太纠结这个,顺其自然吧,人活着就是要好好干活、养家。人死了没关系,家还要继续传下去。”
一个儿子说:“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点,但我希望生的时候被家人记住,死亡是很可怕,但更可怕是我们不被关心不被爱。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但最近偶尔我会在想,死亡到底算不算结束,你说我们死了,我们的感情和记忆还会继续吗?”
临简雾听说了还有点抱怨。她每天都会过来看程馥,像买本子和笔这点小事完全可以拜托她,让她顺路带一下,没必要麻烦人家护士小姐。
程馥觉得临简雾这种抱怨毫无道理,直接说道:“这些本子和笔我当时就要,你当时就能给我买来吗?”
“为什么不能?”
“你不需要上班的吗?”
“就借口说上厕所,我手脚麻利点给你送完再回去也完全来得及。”
程馥简直无语。
但临简雾这么抱怨,自有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