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当初有放言出去要一刀捅死那个老师,这时候哪怕是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被人一刀捅死,程馥也没有太多怨言。
敢这么说就该有可能会被人这样对待的觉悟……!
她这么想着,忽然发觉这种被捅的疼痛和预想的差距甚远:肋骨像是要被撬开,胸腔内部有种被硬生生撑开的钝痛。
她甚至听到了类似于‘咔’、‘嘎’的肉骨混合声。
几秒钟后,神经末梢才反应过来,钝痛转为灼痛,继而变成跳痛——心跳越快,伤处越痛,每呼吸一下就感觉刀也跟着动了一下。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她顶着那个男人持刀疯狂向前的力量,攥住了他的手腕,还有心思问:“请问你是第一次捅人吗?”
如果先前有捅过人的话,应该就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根本没想过程馥会这么问,男人一下子被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松开手,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的表情也一转狠厉:“你下到阴曹地府也不要怪我,谁叫你手欠逞英雄要救人的?”
他手握住刀柄,就想把刀拔出来,再捅上几刀,但程馥骨子里也是有股狠劲的,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后,她当即一膝盖直接撞向男人两腿之间的要害。
男人发出一声怪叫,身子一下子半弯下了腰。
程馥左手捂住伤处附近的部位,牙关一咬,右手硬生生地就把刀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伤处顿时血流如注。
但有刀在手,好歹是有了能够和对方对峙的资本。
大概是见识到了程馥的狠绝,明白程馥手里的刀绝对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忽视的花架子,颇具威慑力,当程馥反手握刀做出招架的姿势,男人确乎是有些犹豫,一时间并不敢上前。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视野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程馥还是开口问了,“你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人,我们这些学生也跟你无冤无仇。”
先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勇气遭到程馥屡次打断后,不可避免地冷却下来。
即使心下很明白程馥这时候提问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在拖延时间,但既然这种僵持一时间无法得到打破,中年男人神色略微有所挣扎后,那种想要向他人倾诉自己不幸遭遇的欲望到底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是外地人,在b市上了十年的班,被拖欠了三年多的工资,被开除后公司没能结清,他一路起诉,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维权成功,但法院执行时却发现公司账户上根本没有钱,老板早就在开除所有员工之前把资产全都转移走了。
他想要报复那个老板,但是人家根本不在国内。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他人到五十,全身上下没有一分钱还欠了一屁股的债,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救了,就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在他看来,就算没办法留名青史,遗臭万年也是好事一桩!
最后借了一点钱买了一套新衣服,他几次简单进入a大校园后,就把注意力瞄准了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
竟然觉得做出这种事能够遗臭万年?模模糊糊听到这里的程馥真的很想笑。
就算她被捅死了,这事儿能不能上明天早上的b市早间新闻还是未知数呢!毕竟员工被拖欠工资然后变成无敌之人报复社会的逻辑实在太过于情理之中了,并没有多少可供议论的空间……
于是程馥继续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中年男人回答说不是。
除他之外,还有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是学生。
一个是附近一家专科学校的大专生,他在大三的时候被学校强制送到一家工厂去实习,说是不去实习就不给毕业证。
那是一个黑心厂,拖欠工资是常事,不买保险不给加班费,厂里的工人每天两班倒或三班倒,一天工作16个小时,一个月没有一天休息,他生病请了一天假,就被部门经理指责说别人发高烧还能干活,他凭什么不能,不能就滚蛋,好不容易说服老师辞职后,学校却以他考试没过扣了他的毕业证,不让他毕业。
他说这个学校里的人考试基本全是作弊,这么说完全就是在欺负老实人。他参与进来不是想要证明自己了不起,而是要把事情闹大,向大家揭开暴露这个事情。
一个是一家医学院的研究生。
本科五年,大五实习没工资要交学费兼并考研的任务,考上研究生后规培三年,规培期间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上班,白天收新入、跟老师上手术台,晚上写病历,经常干到九、十点才下班。
每个月四百块钱干正常医生的工作,每年还要上交一万块的学费,好不容易三年终于要熬过来了,却根本找不到工作。
大医院要博士,小医院不要男的,无数次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学医、为什么要学妇产……快三十岁了还在啃老,他已经花了家里好多钱,不知道未来在何处,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还活着。
一个是被取消毕业和留校的博士生。
在去年的十一月份,经由导师同意,他向学校教育处提交了毕业申请,然后在今年的四月,人事处的老师通知他已经获得了留校任教的资格,他当时很高兴,再三确认这并非愚人节的玩笑。
但也是在今年的四月份,学校教育处召开了学位分委会,会议结果是他被取消了毕业资格和留校。没有任何原因,跟论文和成绩没有一分钱关系。
当天就拿着相关文件去申诉,对方承认自己违反了学位授予流程并向他道歉,承诺三天之内解决问题。
结果事情一直折腾到五月份,在论文答辩的前一天,他被告知,取消毕业资格,无法答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