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库房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后,苏弦序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那枚完好无损的螺钿首饰盒被她用绸布层层包裹,锁进了最深的抽屉,仿佛锁住了一头能吞噬一切的洪荒巨兽。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处理工坊事务、过问城防修缮、陪伴伤势渐愈的楼默之,但眼底总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恍惚和深切的痛苦。她不敢看楼默之的眼睛,怕那双深邃眼眸能轻易看穿她心底翻天覆地的秘密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挣扎。
“痕儿,可是身子还未大好?脸色怎地如此差?”用晚膳时,楼默之放下银箸,伸手探向她的额间,眉头微蹙,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却让苏弦序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
“没……没事,许是近日有些劳累。”她慌忙低头,借故给他盛汤,避开了他的目光。
楼默之的手顿在半空,深邃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追问,只是眸色沉静了些许。
接连几日,苏弦序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那个秘密像一块不断膨胀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终于,在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书房半开的窗棂,洒下静谧光斑时,她下定了决心。
她亲手沏了一壶安神茶,端到书案边。楼默之正在批阅公文,抬眼见是她,便很自然地将笔搁下,接过茶盏,拉她在身旁坐下。
苏弦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倚靠过去。她双手紧紧交握着,指节泛白,垂着眼睫,沉默了良久。空气仿佛都因她的紧张而凝固。
楼默之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
终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干涩而颤抖:“默之……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寻找措辞的勇气。“前几日,我在老宅库房……找到一个螺钿首饰盒。它……很特别。”
她开始描述那只盒子,描述它的纹路,它的光泽,以及当她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盒盖中心那枚特殊贝片时,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眩晕。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悸,“我看到的不再是库房。我看到了一张桌子,上面有很亮的灯,有一些……很奇怪的小巧工具,还有……一个残破的、和它很像的首饰盒……”
她顿了顿,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继续道:“我还看到了……我的阿爹和阿娘。不是在这里的,是……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的阿爹阿娘。他们笑着,在给我吃果子……那个地方,很亮堂,很不一样……”
她猛地抓住楼默之的手臂,指尖冰凉:“那不是幻觉,默之!”楼默之的神情已然变得无比专注和凝重,他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眉头紧锁,但没有打断她。“我来自那里,我曾经在那里真实生活过。”苏弦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巨石落地的决绝,“我不是这里的苏汐痕。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是千年以后的苏弦序。”
她的目光陷入遥远的回忆:“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我是一个贝雕厂的修复师。那一天,我就是在修复那个螺钿首饰盒,它当时很旧,很破……我不小心被碎片划伤了手指,血滴在了上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一刻的恍惚:“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就是在海州,在那间婚房里,顶着红盖头,听着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终于说完了,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微微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她不敢看楼默之的眼睛,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上茶壶轻微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市井喧闹。
楼默之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握着她的手力道无意识地收紧,显示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的惊涛骇浪。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荒诞得像志怪小说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