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内城一条极为清净的巷子口停下。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却并非什么显赫的府邸名号,只简单刻着“楼府”二字,低调却威严。
苏弦序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楼默之身后下了车。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湖蓝色缎面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根素雅的珍珠步摇。尽管楼默之一路都紧握着她的手,传递着安抚的力量,但临近门前,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袖口。
楼默之察觉到她的忐忑,侧头低声道:“不必紧张,父亲早已认可你。”他抬手,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门几乎是立刻便被打开,一位身着整洁青衣、面容清癯的老管家躬身迎出,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少爷,少夫人,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言语间,目光快速而不着痕迹地扫过苏弦序,带着善意的审视。
穿过几重庭院,草木葱茏,陈设雅致却不奢靡,处处透着一种历经沉淀的厚重与内敛。书房的门敞开着,远远便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悬腕挥毫。
“父亲。”楼默之在门外唤了一声。
书案后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来。
苏弦序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权倾朝野、亦是楼默之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楼相爷。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着家常的深灰色直裰,身形清瘦挺拔,丝毫未见寻常权贵的富态。面容与楼默之有五六分相似,线条更为冷硬一些,眉眼间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威仪与洞察世事的锐利,但当他目光投来时,那锐利便化开为一层温和的审视,眼角几道细密的纹路也因此显得柔和了许多。他并未蓄须,下颌干净,更显精神矍铄,若非两鬓些许斑白,几乎看不出真实年纪。
“回来了。”楼相放下笔,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越过楼默之,落在苏弦序身上,微微颔首,“这位便是汐痕吧?”
“儿媳苏氏,拜见父亲大人。”苏弦序上前一步,依礼深深一福,姿态端庄,声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不必多礼,起来吧。”楼相虚扶一下,绕过书案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在苏弦序脸上停留片刻,那审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嗯,比信中说的,更显精神干练。很好。”
这时,才有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在他眼底漾开,冲淡了那份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坐。”他引着二人在窗下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老管家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又悄然退下,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淡的茶香袅袅。
楼相并未急于问话,而是先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他呷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问的却是最寻常的家常:“海州一切可还安好?你母亲身子如何?”
楼默之简略答了:“海防已稳,新政推行顺利。母亲身体康健,只是时常挂念父亲。”
“嗯。”楼相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弦序,“此次皇商遴选,你做得很好。内务府几个老家伙,都在夸赞海州贝雕别具一格,尤其是那技艺展示,很是亮眼。”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但能让他开口说一句“很好”,已是极高的评价。
“多谢父亲提携。”苏弦序谦逊道,心中稍安。
“我并未过问,全凭你自己的努力。”楼相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沉了几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越是亮眼,越要谨慎。最终呈献的环节,至关重要,亦是最易横生枝节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