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蹊然的加入,让晚餐更添了几分热闹。他谈吐风趣,见闻广博,从各地饮食差异说到市井趣闻,丝毫不提技艺比赛,很快便与阿青等人也聊得投机。他带来的那坛“梨花白”清甜醇厚,几杯下肚,众人脸上都染了红晕,气氛愈发融洽。
月色渐明,洒满小院。林蹊然执杯,望向对面的苏弦序,烛光与月光在她侧脸交融,眸光清亮,因微醺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柔和。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悸动,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苏姑娘非常人。初见时便知姑娘心有沟壑,志存高远。今日见姑娘与众人同乐,方知亦能体味这人间烟火,更显难得。”他举杯,“敬姑娘,愿姑娘此次京华之行,能如愿以偿,光芒万丈。”
这话已带了几分超乎寻常的关切与欣赏。苏弦序心中明了,举杯回敬,笑容得体,分寸恰好:“林公子过誉了。汐痕能一路至此,多亏友人相助。公子日前雪中送炭,汐痕一直感念于心。借这杯酒,谢过公子。”她将感谢说得清晰明白,却也将距离保持在“友人”与“感激”之间,并无半分逾矩。
林蹊然是何等聪慧之人,自然听懂了她话语中的界限。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随即化为更深的钦佩与了然,洒脱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多言。
晚餐终了,林蹊然告辞离去。众人帮忙收拾了碗筷,也各自回房休息,小院重归宁静。
苏弦序却毫无睡意。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京城上空那轮皎洁却陌生的明月。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白日的喧嚣褪去,深藏的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海州。想起那个此刻必仍在书房挑灯夜战、处理海防公务的冷峻身影。楼默之……他现在好吗?沿海可还安宁?他……可曾如她此刻这般,对着月亮倾诉思念?思念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头,并不剧烈,却无处可逃,刻骨铭心。
穿越以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父亲的期许、工坊的兴衰、楼夫人的刁难、与楼默之从猜忌防备到并肩作战、再到彼此交付……这一切,真实得如同她已过了两辈子。
可心底最深处,那个属于现代苏弦序的灵魂,依然会在这样的静夜里,感到一丝无法言说的孤独。她想念现代便利的一切,想念她那个摆满工具和半成品的工作室,想念那些可以肆无忌惮开玩笑、分享喜怒哀乐的朋友,爸爸妈妈,你们可好?她的心一阵抽痛,好想再听听妈妈给她分析考公务员的好处……他们的世界,如今与她隔着的不仅是千山万水,更是整整一段无法逾越的时间洪流。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在这里,她有了新的责任、新的牵挂、甚至新的……爱情。她必须走下去,为了海州,为了楼默之,也为了不辜负这第二次生命。她是苏汐痕!
但这一刻,请允许她,稍稍卸下“苏大人”、“楼夫人”的铠甲,只是一个迷失在时空缝隙里的灵魂,安静地、深切地,怀念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思念着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的爱人。
月光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连接到遥远的海州,又仿佛要融进身后工坊里,那件正在孕育中的、承载了无数期望的“万里沧溟耀龙寰”之中。
夜,还很长。前路,亦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