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凉月城内部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然北境人的危机仍旧未解除。
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一整日不见太阳。
萧霁云夤夜回府,踏着灯烛的微光,慢慢走进屋内,一进门见王妃正坐在灯下夜读,青丝如缎,倾泻而下,和着莹润的肌肤,铺开一室的和缓。
他顿觉身上的疲惫散去许多,站在门口与她说话,“今日感觉身体如何?”
谢岁安点点头,“喝着药呢,没什么大碍。”
“我先去盥洗一番,岁岁莫受凉了。”萧霁云说完,转到净室去。
谢岁安放下手里的书,吩咐侍女将备好的夜宵端上来。
她原本打算,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就回甘州照看女儿,可萧霁云不准,说这几日天寒地冻,这一来一回,身体会受不住的。
谢岁安争取无法,只好先待着,但心里始终惦记着女儿。
用膳的时候,再次提起道:“我身体没事的,我想回去看看辞忧。”
萧霁云吃完一筷子菜,放下银箸,慢慢道:“凉月城守将的任命,朝廷已经有新的旨意下来,等过几日,我陪你一起回去。”
又是这套说辞,谢岁安鼓着嘴扭头不想搭理他。
萧霁云见她跟小孩一样,顿觉好笑不已,“岁岁,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要是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可是辞忧怎么办,她看不到母亲会哭的。”谢岁安说着,眼里的泪花也在闪烁。
做了母亲,她比以前爱哭了。
萧霁云沉默,心中也不好受,他何尝不想女儿,可戍边守关的重任在肩,他不能任性,而妻子此次奔波救他,已经伤了身体,寒冬腊月,再来这么一次,回去定会病倒。
他说的话,岁岁如何不明白,不过是念子心切罢了。
萧霁云想到这里,眼中又多了几分心疼。
夜更深了,侍女将用膳后的餐盘收走,烛火跳动几息,也渐渐暗下去。
两人换了寝衣,一起窝在榻上说话。
更鼓声敲响时,双双坠入梦乡。
就在谢岁安等着同女儿见面时,北境人袭扰的消息传来。
那一日,侍卫匆匆禀报:“王爷叮嘱,请王妃闭门不出,莫要惊慌。”
谢岁安哪里是待得住的人,抓住他问清了萧霁云的位置,就急匆匆赶过去。
从府门到城楼,沿途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偶尔遇见几个腿脚慢些的老人家还在赶路。
越往外走,越见空寂,狂风掠着黄沙浩浩荡荡席卷而来,耳边只余犬吠声,和不断后退的房舍屋宇。
谢岁安到城楼的时候,萧霁云正站在瞭望口查看敌情。
她远远地看过去,没有上前打扰。
这是谢岁安第一次看到边关城池应对敌情时的样子。
军旗猎猎,成百上千的兵士迎风而战,长剑出鞘,弓弩上弦。
没有人说话,但耳边都是声音。
风沙声,脚步声,武器的摩擦声,及至她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喊杀声。
“殿下。”谢岁安忍不住喊道。
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狂风和刀剑声中。
就在这时,萧霁云的贴身侍卫桑拓,大步登上城楼,看到了谢岁安。
他匆匆行了一礼,来不及说话,就直直朝萧霁云走去。
谢岁安跟上去,就听到他说:“王爷,京中来人了,身上……”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身上带着孝。”
“你再说一遍?”萧霁云震惊地回头,同时看到了谢岁安,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
谢岁安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挣扎和绝望。
“陛下殡天了。”桑拓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霁云僵在原地,嘴唇开开合合看着谢岁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爷,传旨的人还在下面等着呢。”谢岁安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提醒。
萧霁云木然地拍了拍她的手,沉默着向前走去。
传旨的人是太子的贴身宦官,见到两人,红着眼睛跪下去。
天子驾崩,新帝特许昭王回京奔丧。
谢岁安一边听着旨意,一边听着敌军袭城的喊杀声,只觉一瞬间像置身梦中,身心满是恍惚。
生与死,尽责与尽孝,守城与奔丧,该怎么选?
一面是生身父亲,一面是满城百姓。
她忍不住去看萧霁云的神色,他的脸色平静得如一潭沉水,不见一丝波动。
谢岁安觉得老天实在残忍,这样两难的抉择,该如何承受?
“王爷,这是新帝给您的信。”
萧霁云接过,手直直地垂下去在膝上吊着,仿佛没有力气拆开。
“殿下,我帮你拆开?”谢岁安询问了一句。
萧霁云转头望着她,将信递过去,没有说话。
桑拓招呼着让传旨的人去歇息,同时通知府里的人做准备。
信上主要说了三件事:其一,先帝病重时,秦王暗中回京,逼宫造反,被乱箭射死;其二,先帝临终遗言,望萧霁云守好一座城,护住一方百姓,莫失本心,成为朝廷的脊梁;其三,是新帝之言,念及对兄弟的思念,念及边关的苦寒,望他能归京团聚。
谢岁安默然地拿给萧霁云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秦王逼宫造反被乱箭射死,如此大的事件,太子,哦不,新帝瞒得密不透风,直到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方才传了消息出来,这是在防着谁?
萧霁云看完信,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着京城的方向跪地磕了三个头,随后将下人送来的孝戴在衣襟上,对谢岁安说了一句,“王妃且先回府,我这里无碍。”
言罢,点了几个人送她,自己则上了城楼。
他的背影仿佛携着风,背着山,显出无尽的巍峨和□□来,又好似藏着深海,有道不完的沧海桑田。
谢岁安知道,此刻他需要安静,她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听从他的安排回了府。
她先是给甘州的紫苏去了信,告知了帝王驾崩的消息,嘱咐她收拾好府里,又问了女儿的近况。
随后,又安排这边府里的事,命人将所有见红的东西都扯下来,侍女守卫也跟着戴了孝。
想起先帝来,谢岁安的心中还是有点难过,她第一次拿起经书抄写起来,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替他祈福。
时间一点一点从她的笔下溜走。
萧霁云回府已经是三天后了,他满脸胡茬,身上的衣裳也没有换过,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宛若困兽。
谢岁安迎上去正要说话,他却一下子倒在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