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岁安离开的时候,是晚冬的最后一个雪夜。
明日就要立春了,她要赶在年前,从凉月城回来。
她扮了男装,身上裹着一件墨色披风,□□骑的是一匹叫逐风的骏马,全身墨色,只有额头带着一点白色毛发,形如利剑一般,劈开沉沉夜色。
还未出城,她的身上已经落了一层白雪,压去眉眼间的焦躁,露出几分沉稳。
从甘州到凉月城,约莫三天的路程,谢岁安硬生生减到两天。
待到凉月城外,正好是个傍晚,夜色尚未完全铺下来,暗云笼罩上空,看不见一丝日光。
谢岁安拖着一身的疲惫,从马上下来,她本就生产完不久,月子也没来得及坐完,此刻只觉得寒风附体,冷得发抖。
她急需找个暖和的地方,谁知从官道走出来,远远就看见凉月城外聚集着大量的百姓,而城门紧闭,并没有人进出。
看着这个情形,谢岁安并没有继续向前走,反而后退了一些,绕进官道旁一片树丛中。
凉月城的形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谢岁安将包袱中随身携带的衣物都穿在身上,又用了几口干粮,稍稍饮了一些水。
待恢复一些体力后,又将所有的铜钱银票都揣在身上,随后找了个隐蔽且水草丰茂的地方,将马儿绑在树上,决定扮作一个身体有疾,面色蜡黄的瘦小男子前去打探一番消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什么不妥后,这才垂着头,佝偻着腰,有气无力地朝城门口走去。
天色昏暗得很,北风夹杂着霜雪扑面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谢岁安皱着眉,一步一步前行着,将将走到近前,还未接近城门,就被一个身着麻衣的老者拦住去路。
“小郎君,你可是要进城?”
谢岁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她抬头扫了扫,百姓并不少,都聚在城墙下坐着,面色极其苍白,有女人和小孩看起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闭着眼歪头斜靠着。
“你是哪里人,怎会来凉月城?”那老者又道。
谢岁安见他双眸清明澄澈,不像是匪徒,于是压低嗓音,慢慢回道:“回老丈的话,我是万水县的,家中亲人病逝,而我也身患疾病,故来投奔亲戚。”
万水县是距离凉月城最近的县城,往来两地生活的人并不少,老丈听了并不见怀疑,只是上下打量她一眼,有些惋惜地叹气,“小郎君,看你年纪尚轻,怎得身子坏了,不知得的是什么病?”
“娘胎里带的,治不好。”谢岁安摇着头,面色晦暗,“敢问老丈,不知这凉月城为何封了,发生何事了?”
“听说是北境人打过来了,”坐在老丈身边的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说道,“李将军封锁了城门,要和北境人打仗,听说城里还有个王爷,就是前两年就藩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是昭王。”一个女娘接话道。
“对对对,陛下的第三子。”中年男子接话。
“兄长倒是消息灵通,”谢岁安拱手与他行礼,“不知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做些小买卖罢了,家中种些茶叶,拿来与北境人换些银钱糊口。”他语气暗淡,目光在城门的方向看了看,神色愈发难看。
谢岁安点点头,又对着那女子道:“这位小娘子既知道是昭王在城内,那可清楚这仗到底打不打?”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女娘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我是听家中长辈所说昭王在凉月城。”
“哦,看来小娘子家中有人做官了?”谢岁安眸子闪了闪盯着她。
那女娘听见她的话,低下了头,脸色慢慢涨红,半晌嗫嚅道:“我家里没,没有做官的,是我一个姐姐,她嫁给了凉月城的卢通判为小妾,所以,所以……”
“原来如此,”谢岁安心下了然,面上倒是恭敬行礼道,“多谢小娘子告知。”
“小郎君既身体不好,坐下来歇一歇,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城门就开了呢。”老者看了看旁边的空地,示意道。
“多谢老丈,”谢岁安说着,倒没有与他们坐太近,“我身上有疾,免得过了病气给各位。”
周围的人听她如此说,悄悄挪了挪身体,离她更远了一点。
谢岁安暗叹一口气,故意垂着眉眼,陷入沉默。
她想再问些什么,可再没有人与她搭话,只有那个老者,可惜他知道的实在不多,谢岁安只好作罢。
她在城门口守了一日多,也没等来开门,便推说身体受不住要去别处,与愿意搭理她的几人告别后,慢慢离开。
等走到官道旁的林子后,发现马儿还在,谢岁安松了口气,上前摸了摸它的脑袋,快速将身上的衣裳换了一遍,换成一身黑衣,马上入夜了,她要进城探一探虚实。
守在门外的时候,谢岁安也算是了解了凉月城的换防情况,虽不算详尽,但瞅准时机,还是能一试的。
她躲在一棵树上,远远地望着凉月城,待到子时,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寂静一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从树上下来。
谢岁安一路绕道南城门,这里守备最是松懈。
她紧握着手中的匕首,身子贴在城墙上,算准时间,脚尖轻点,借着匕首直直向上攀爬,不过几个起落,就摸进了一处瞭望台下。
果然这里守卫的人不多,谢岁安甚至听到了几声划拳的声音,她不敢在此耽误太久,极力放轻脚步,一点一点朝下走去。
刚走到台阶口,忽听得几个说话的声音,谢岁安顿时一惊,身体迅速做出反应,紧贴在一处转弯的凹槽处,屏住了呼吸。
“可有什么动静?”为首的一个将领道。
“回大人的话,没有。”一位个子矮小的兵士回话。
“没有就行,好好守着。”
“是,大人。”
问完话,那校尉正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片刻后抬起腿,将那矮小的兵士踹倒在地,“你他娘的又在城楼上喝酒,这几日什么情况,不要命了?”
矮小的兵士连忙爬起来,陪着笑道:“没有,大人,没有……”
“还不承认?”那将领怒道,“糊弄老子?”
紧接着从亮灯的地方又出来几人,和那将领起了争执,好几个人吵吵闹闹。
谢岁安等了又等,足足半个时辰,才等到他们散去。
下来时,她的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身上,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谢岁安踉踉跄跄钻进一个巷子内,褪去身上黑衣,露出里面女子的衣裳,又将头发挽成一个寻常夫人的发髻,这才缓缓出来。
她脸上抹着特殊的脂粉,掩盖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显得整个人粗糙了很多。
来之前,她看了凉月城的舆图,加上她本身认路极好,于是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官府衙门。
萧霁云曾告诉她,他在凉月城的府邸,同衙门就隔着一条街。
谢岁安身上的衣裳是褐色的,在夜色中并不醒目,方便她隐藏,况且她换回女子衣裳,就是怕万一遇到什么人,也好辩解一番。
顺着方向,她终于看到一座挂着“谢府”的府邸,这是萧霁云做主,用的她的姓氏。
谢岁安在外面看了许久,她没有前去敲门的意思,而是果断选择翻墙进门。
这一进去,她才发现,府里有好多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