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见面?不给你的小男朋友多做点心理准备吗?”
颜语凉抬起手机发了个消息,垂眸说:“今天不见就得等个一年半载才能见了,他连奶奶都见过了,他可是颜语凉的男朋友不准紧张害怕。”
颜青也紧张,理正自己的衣服,轻声说:“我可是颜语凉的妈妈,我也不紧张,不害怕。”
这个咖啡厅离家不远,但刚刚祝君忱执意送他来,出门的时候他便问了要不要跟着一起见一下他妈妈,当时对方沉默一会说:“如果阿姨想见的话可以,但现在就不冒昧前往了。”
所以现在祝君忱正在车里等着颜语凉结束。
咖啡店门被很轻地拉开,服务态度极好的店员守在门口唤了声“欢迎”,男人身形高挑,礼貌地拒绝了对方要引他坐到别的位置的动作。
抬眼望向颜语凉那边,坦荡地迎着六只眼睛走过去。
颜语凉把祝君忱拉到自己身侧:“妈妈,这是祝君忱。”
颜青一听这熟悉的名字,打量着走近的男人,哑然片刻:“这……”
倒是祝君忱先牵起一个和善乖顺的笑,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或者别的表情:“颜阿姨下午好。”
颜青愣神,似是在仔细辨认,收拾情绪又恢复了属于长辈的温和,“你是祝小小啊。”
颜语凉没听清亦或者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颜青眼底后知后觉地惊喜,弯着眉眼看着祝君忱,语气熟络:“世界真小,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也在北京吗?”
“妈妈很好,在北京。”祝君忱从善如流。
颜暖暖吃完了一个蛋糕,目光流连在几个大人中间,没听懂他们在聊什么,听话地没吭声。
颜语凉也没听懂,他看向祝君忱:“什么意思?”
颜青提醒颜语凉:“你忘记了?以前在新湖的时候,对门的祝家呀,你们坐在楼道里看书,回家屁股上都沾一层灰,有阵子你们还经常去小区里的羽毛球馆呢。”
颜语凉一怔。
脑海里模糊的画面蜂拥般浮现。
他前阵子要把祝君忱和今辰好两个人拼起来,现在又要把眼前的这个人和曾经某一隅的记忆连起来。
触碰到他的目光,祝君忱抬起右手,腕口有一道小疤,国庆那阵子颜语凉问过这个伤疤的来由,此刻他偏头弯起嘴角重又提起:“猫猫无罪。”
颜语凉彻底想起来了。
那是一段无足轻重、无人在意的时光,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但望着祝君忱的眼睛,他恍然意识到,似乎并不是那样。
*
旁人一听颜青和颜语凉的名字都会很想当然地认为,颜语凉是跟他妈妈姓,但其实不是,颜语凉的爸爸也姓颜,他其实是跟他爸爸姓的。
如果四岁的时候颜家梁没有意外过世的话,颜语凉大抵会有一个无比幸福、无忧无虑的童年。
七岁,颜语凉记事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妈妈拖着行李箱来到了一户陌生的人家,那一刻他回过头,夕阳还没褪干净。
他的行李箱很小很小,装的东西也少,除了两套衣服就只有一盒拼图和一本童话书。
新的爸爸姓容,但颜语凉从来没叫过他爸爸,也没叫过他叔叔,妈妈和叔叔在一起似乎很开心,所以颜语凉不能告诉颜青,他很讨厌这个叔叔自以为是的样子。
新的奶奶似乎对他很好,总是给他几个硬币做零用钱,但颜语凉买了个存钱罐,他把妈妈和新奶奶给的钱塞进招财猫存钱罐里,然后抱着存钱罐想回家的路要坐几路公交车,要扔几个硬币。
他有个小手机,日日给奶奶发消息问公交车该怎么坐,但是奶奶哄着他,让他好好地过新的生活。
颜语凉只得乖乖听话,努力融入新的家庭。
他是十月份生日,按月份算他应该和祝君忱是同一届上学,但是就是七岁那一年,容叔给他办转学时疏忽塞进了二年级。
颜青那段时间忙没怎么注意颜语凉的学业,颜语凉也不知道他自己一年级才上一半就跳级了,他不理解这些,只以为是教材不同,来到新家庭也不爱说话,等颜青反应过来的时候颜语凉已经靠着自己啃书、自己问老师同学跟上了进度,将错就错也没事。
好不容易闲下来的颜青半蹲着抱住他,愧疚地问:“凉宝,一定很辛苦吧。”
颜语凉环住妈妈的脖子,没有吭声。
颜青抹了下眼角,拎着他全是勾的漂亮试卷夸着:“我们凉宝好聪明呀!像爸爸,比妈妈聪明多了。”
这个爸爸指的是颜家梁。
他上的小学很近,只要在楼下红绿灯口往南走一条街就能到,颜语凉小小一只,方向感倒不错,颜青只接过他两次就摸清了回去的路。
刚开始一个月颜青还能准点接他放学,可是渐渐的,妈妈越来越忙,他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等夕阳落下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一天睡前,他忽然跟颜青说:“明天我自己走回来吧。”
颜青最近很累,一听这话心坎又酸又软地塌陷,她钻进颜语凉小小的床抱着他说了很久的话,就像以前在知阳一样。
“就走这一段时间,马上妈妈忙完了肯定天天来接你。”
“好。”颜语凉靠在妈妈温暖、宽厚的怀里。
谁知,自己走回去是省了些在校门口等待的时间,但在容家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颜语凉敲了好一阵子的门,喊了好久的容奶奶也没人应,对门的阿姨和妈妈关系不错,告诉他容家奶奶去打麻将了。
“哦。”颜语凉便不敲门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楼道里发了会儿呆,半晌,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从知阳带过来的故事书慢吞吞地看起来。
这本故事书里的东西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不是他爱看,是实在有许多需要消磨的时间。
他以为容家奶奶是不知道他会提前一个人走回来才会不小心把他关在门外,没想到第二天颜青叮嘱过后依然如此。
一连好几天。
颜语凉坐在楼道里,感受着楼梯间的光线越来越暗,眼睛里的字忽而模糊起来,他意识到:或许容奶奶也是不喜欢他的。
对门的小孩也是自己走回家,偶尔比他晚一些到家,但总像是没看到颜语凉一样拿着怀里揣着的钥匙开门回家。
颜语凉总是在对方进门的时候盯他关门的动作,甚至恶毒地希望他也有一天会被关在门外。
“我忘记带钥匙了。”故事书上的泪点子被带着香味的纸巾抹干,那小孩的个子比他还矮些,挨在他身侧坐下来,递过来包纸巾,没问他为什么掉眼泪,而是问,“你想吃饼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