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堂就争论三件事,但真正议的只有两件。
①
鎏金螭纹柱撑起巍峨穹顶,三十六盏羊角宫灯在蟠龙藻井间明明灭灭,将汉白玉地面染成流动的碎金。檀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滞,文武百官蟒袍玉带的剪影在光影里凝固成壁画。
九条紫铜鎏金巨龙沿着石壁蜿蜒攀升,龙睛以夜明珠镶嵌,眼如有神般居高临下,俯视台下群臣。层层叠叠的绡帐自朱漆门倾泻而下,帐幔后隐约可见玄色冕旒晃动,但始终看不清那隐在雾霭后的面容。
帝王斜倚龙椅,远望去阖目假寐,待近前,双丹凤眼半阖成线,漫不经心扫视群臣。
死寂如潮水漫过整座大殿。
虞丞相垂首执象牙笏板,自文臣首列而出,笏板将眉眼尽数遮掩,花白的鬓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腰背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真是一副“忠悃诚笃”相。
“臣上报!如今边境传令上报沈将军身无患叛国,已是证实,今外依旧是一群不知真相之人乱传,熟实是令人寒心!众臣盼陛下召告天下,让百姓知道真相,还沈将军一个公道!”
事讲完,笏板贴着胸口上抬,他垂首后退三步,归位。
声停,大殿又陷入短暂的寂静当中。
这是什么?以群臣之名不动声色逼他一个君主同意。
一声清朗如金石相击,却拖着黏腻的尾音,自上而下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孤允了!但丞相以后这种事就写在奏折里,不必大费周章地往朝堂上说”
“是!”
②
忽有一道自文官阵列中游出,身形挺拔。
“臣通告!皇后在后宫独揽大权,权之过大…”
那人话还未说完,尾音还在金殿玉砖上打着旋儿。左侧,皇后党羽:四品官员疾步出列,抢话:“皇后本就是六宫之主,后宫的最高管理者,何来独揽?”
那人喉结剧烈滚动着咽下未出口的话,凝成针尖直直钉在抢话者脸上。
“旦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乌木笏板轻叩掌心,广袖垂落,眼角余光似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人,冠下眉眼平和寒潭继续讲话:“朝堂何等重要之地,一句话中的前半句就是错话,后半句话说完是要众人看看这话错的是有多离谱吗?理大人!”
喊的是那人的姓,又是像是喊那人前面那个不见模样,姓“李”的人。
那人猛地挺直脊背,扭头死死盯着左侧的人,颤抖的指尖指着那人,喉结滚动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狠狠甩动广袖,一声冷哼溢出齿间。
迅速将脸藏入笏板之后,继续说未讲完的话:“…臣通告!皇后是六宫之主…但权之过大,她的母族江陵宣家以她撑腰,便无法无天在江陵闹起多发命案!”
站在第二横班列里三品官员,走出来:“理大人,这事从哪得来的消息?”
各地方上报之事都个先报到此人那,在由此人上报给皇上,那人今这举动,直接是得罪他的“主”,也是公然得罪了他本人。
“自是此事闹大,江陵人尽皆知”
“怕是谣言,有人故意闹事!江陵宣家从未闻过人命,皇后虽是宣家强大的靠山,但宣家的人从来都是安分守己”
“禾大人每日要听、要看,这么多地方上报事物,为免对江陵、宣家太过上心了吧?!”
他话里有话。
局中带局。
人在他后排,自是看不到那人的表情,人在他最面,自是不敢抬头望。俩人墨玉般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暗潮。
禾大人光有聪明也只能识得眼前的局,不紧不慢回答:“毕竟是皇后母族,皇后从属皇,为皇家也应该的”
铜炉青烟在丹墀间蜿蜒游走,将满朝文武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理大人踏碎御道上的暗影里。几道隐晦的目光带有目的的注视着他,看他下步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理大人再次开口说话:“臣通告!皇后在后宫整日沉迷求神拜佛,将整个的后宫弄得乌烟瘴气!”
已经不知是那列那横的人出来反驳他的话。
“外听皇后求神拜佛是让要保位皇室中人平安,佑吴月国运,皇后此人手段了得,与贵妃一起将后宫治理的井井有条,何来乌烟瘴气?”
那人话音刚落,理大人喉间滚着要说的诡辩要说出但台上的人觉得已经够了,裹着冰碴的声音从龙椅上传出。
“理爱卿!朕在台上听了这么久也没听明白你到底要说什么?”
“…臣…”
理大人启唇欲言。
帝王眉峰微蹙,眼底翻涌着不耐道:“好了…别说了!朕听的也烦了”
理大人喉结上下滚动,将冲到嘴边的谏言生生咽回肚里。他垂首躬身,象牙笏板几乎贴住鼻尖,当靴跟叩响青砖退回班列时。
突有声起。
“陛下,理大人在大殿上三次通告皇后娘娘,但都未通告成…平白无故通告,此事,季大人必须受罚!”
殿内温度骤降。帝王漆黑的瞳孔缩成针尖,想刀了那人,死寂蔓延了半盏茶的功夫。
“理爱卿无故通告皇后,罚他在家中禁足一周,这一周的早朝也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