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林茂郁气急败坏,“你呀!”
陆蕴微:“嘿嘿!”
两人打打闹闹,就这么睡着了。
次日一大早,刚吃过早饭,太太和老爷院里的人来找林茂郁了,说是宋家母女来探病。
“探病?”陆蕴微颇为诧异,宋家人不可能是来探望她呀,那还能探谁的病?
陆蕴微稍微一想,就明白过来:“太太最近怎么样?”
林茂郁说:“自从过完年就病了,太医说她是心力耗费过多,以至身体虚不受补,需卧床静养一段时间,昨天我去看过她,听她身边丫鬟说胃口好些了。”
陆蕴微有点担心,自从她回来,林夫人的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
林茂郁说:“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看她。”
陆蕴微点点头,催林茂郁快些去,她等着他带林夫人的消息回来。
林茂郁赶到母亲的院子时,宋夫人与宋逸游已经到了,林夫人身边的侍女扶着她坐起身,同宋夫人交流,宋逸游则冲着林茂郁使了个颜色,两人悄悄走至庭院说话。
宋逸游问林茂郁:“蕴微怎么样?”
她也听说了宫里那位陆娘娘殁了的消息。
林茂郁一脸警惕,一言不发。他觉得宋逸游提及陆蕴微没什么好事,陆蕴微天真善良,被宋逸游迷惑了,他可不一样。
宋逸游轻声笑道:“林三郎,你倒也不至于这样吧,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况且我和蕴微关系挺好的,比你想得好得多。”
林茂郁骤然想起前段日子,陆蕴微一直是跟宋逸游凑一块读话本子,她们两个聚一块看书的时间反倒比他和陆蕴微一块的时间要长了,阴沉脸色里瞬间控制不住的流出出几分怨怼。
宋逸游眉毛一挑,没忍住扑哧一笑:“林三郎,你这什么表情?该不会是我和蕴微走得近了些,你吃起我和‘你的迢迢儿’的醋了吧?”
被戳中了心事,林茂郁脸色愈发难看,近乎恼火。宋逸游总是这样,要么当他是个幼稚的顽童,要么就是这般调侃玩笑。
宋逸游见他恼了,颇感无趣,便正色道:“林三郎,我是真的问蕴微进来如何了,年关时节太忙,一直没见面。”
林茂郁僵硬道:“还好。不用你管。”
林茂郁始终带着抗拒的态度,宋逸游无奈一叹:“我和蕴微关系很好,你和我之间也不必这般剑拔弩张了吧,日后结为夫妻,总归是要在一间屋檐底下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茂郁想要说话,刚张开嘴,就被宋逸游堵住了:“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那些陈词滥调,我要劝你,也还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总之多说无益,你我之间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还有,我大概猜得出你想了什么主意,听大哥说年前那阵你在官场处处钻营,酒席上逢场作戏,把酒言欢。林三郎,你可不是那样的人呀,必然又是为了蕴微吧,唉,可你这样分明只会让她更为难。所以趁早算了吧,既然婚约已成定局,顺势而为才是聪明人的选择,这样你,我,还有蕴微都能更轻松。”
宋逸游又指了指屋内:“还有,太太也能轻松些。太太如今这样,经不得你继续折腾了。”
林茂郁也朝母亲房里瞥了一眼,宋夫人坐在床边,珠圆玉润,年纪也年轻,脸上看不出老,母亲坐在床上,裹着毯子,瘦瘦一条,曾经周身的雍容气度都消失不见,整个人几乎要被身上的毯子淹了。
一阵冷风溜着衣领吹过,林茂郁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被提溜上岸,浑身潮湿发沉,五脏六腑更是坠到了地底下去。
他觉得宋逸游很狡猾,他出逃去追陆蕴微的时候,宋逸游懂得利用担忧与恐惧游说他的母亲,如今轮到他了,宋逸游三言两句勾起他心底的愧疚,凭此迫使他妥协。
他怒目而视,宋逸游却狡黠地笑了下:“随你怎么想,不过,林三郎,我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宋夫人知道病中人精神不佳,应酬不了太久,很快就起身告辞了,叮嘱林夫人放宽心安心养病,带着宋逸游回家去了。
屋内只剩林夫人和林茂郁两个。
“母亲你……”
“迢迢她……”
两人同时开口,林茂郁止住话头,让母亲先说。
林夫人问起陆蕴微的情况,林茂郁说陆蕴微已经好多了,太医也说没什么事了,等她好利索了,他就带她过来。
林夫人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当时在宫门口,迢迢那个模样……”
林夫人幽幽一叹。
林茂郁又询问母亲身体可好,林夫人微微笑了下:“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用这么担心,太医都说了没事了,只是要卧床静养,今儿觉得好多了,原想着去院里走走,你爹说我现下见不得冷风,非是不让,叫我等开了春再说。”
林茂郁点点头,心里却疑心母亲故意将病情往轻里说,以免他忧心。
他抬眼看母亲,母亲病中不施粉黛,双唇发白,脸色蜡黄,皱纹一清二楚,没了高门主母的气度,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妇,慈爱的望着他,使得他心里像是被什么啃啮似得。
林夫人轻轻咳了几声,侍女当即奉茶,她喝了几口,又说道:“方才你和逸游不在,宋夫人同我提起两家的婚事,一来你和逸游年纪都不小了,二来呢——”
林夫人又咳嗽数声,侍女拿来痰盂,林夫人漱了口,又咳嗽一阵,才继续说道:“二来早成婚也好,免得再有什么事端耽搁,一耽搁时间就长了……”
会有什么事耽搁,还是一耽搁就耽搁很久?林茂郁莫名不安,望着母亲憔悴面容,无端想到了重孝在身,三年内不得婚娶。
“母亲……”他惴惴不安,心头惶恐。
林夫人却平和地笑了:“你这孩子,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不过你怎么想呢?婚事选在开春如何,不冷不热,刚刚好。”
林茂郁想推脱,想直截了当的拒绝,想毫不犹豫的说他和陆蕴微之间容不下别人,但母亲凝望着他,虚弱而慈爱,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夫人还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意思吗,见他为难,她也唯有叹息,不再逼他给出答复了。
林茂郁失魂落魄地走了,仍渴望着能有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甚至不切实际地期望宋逸游这般精明的人能够陷入爱河,芳心暗许他人,从而他们两厢配合解除婚约。
但他也知道,宋逸游不是关键,即便他不娶宋逸游,陆蕴微如今的身世也做不了他的正妻,他其实可以抛下一切身份地位,他该和陆蕴微逃走的,去流离失所,去雨打风吹,但是,他回望母亲的院落,心底的愧疚感一点一点涌了上来,同母亲鬓角的白发一起缠住了他的双腿,他好像没法像当初那样,不管不顾地跑去西域了。
林茂郁绞尽脑汁,最终想到的办法还是只有官场仕途,不断汲汲营营,高官厚禄,大权在握,到那时候,身份地位不成问题,父母媒妁也没那么重要,他可以风风光光地娶他的迢迢儿,也可以兑现儿时十里红妆的许诺,可以同她共筑爱巢,给予她一个崭新的家,将她这个孤零零的小鸟儿庇护羽翼之下,余生无风无雨,平安喜乐,就像那些逝去的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