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蕴微睁开眼,蜡烛高烧,屋内亮如白昼,她很快找到了怪声的来源,是林茂郁,林茂郁趴在床边,肩膀起伏,呼吸粗重,喉间发出急促的抽噎声,急促到像是要喘不过气。
“茂茂?”陆蕴微小心翼翼地呼唤他。
林茂郁没什么反应。
陆蕴微从被子里挣扎出一条胳膊,推了推林茂郁的肩膀,放大了声音:“茂郁!”
林茂郁猛地抬起头,额角满是冷汗,脸上泪水纵横又茫然无措,一副刚醒过来的模样。
陆蕴微问:“你做噩梦了?”
林茂郁呆呆点头。
“梦见什么啦?”陆蕴微轻轻笑了,“把你吓成这样了。”
林茂郁渐渐回过神,匆忙擦干脸上的汗与泪,但头发仍乱糟糟,眼眶也红着,眼底还带着好几天不睡觉留下的乌青,狼狈不堪,随即又被陆蕴微盯得脸上泛起薄红。
陆蕴微又问他:“到底梦到什么了?”
林茂郁不答话,伸手摸了摸陆蕴微的脸颊,哑声问:“你是真的吧?”
“我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陆蕴微咯咯直笑,拧了下林茂郁的脸,“还没醒过来呐!”
林茂郁又摸摸脸颊,感觉到痛了,开心地笑了,现在不是在梦里了。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陆蕴微禁不住好奇,再三追问。
林茂郁说:“很不好的梦。”
“多不好?”她非要林茂郁说。
林茂郁看着她,颤声道:“梦见你……”
林茂郁颤抖着捂住脸,说不出完整的梦境。
陆蕴微已然明了,她说梦都是相反的:“而且太医也说我没事了。”
“我知道,”林茂郁声音发虚,“但太医说得只是你的身体。”
陆蕴微短暂地沉默了,林茂郁似乎透过血肉窥见了她内心的一角。
“迢迢儿,”林茂郁拉住她的手,不断地说,“还有我呢,还有我呢。”
他怕极了她一时想不开,成了断了线的风筝,飘走了。
林茂郁会恨他的心脏只有一颗,于是便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也都和盘托出,送给他的迢迢儿,但这不够,这些填不满她生命里一处又一处的空缺。
林茂郁也恨自己不能一分为二一分为三,乃至为四为五为六,恨自己只是林茂郁,无法充当迢迢儿的父母与兄姊,恨自己给不了她父母兄姊之爱,给不了她陆府,也无法带他回不到过去。
远远不够,林茂郁总觉得远远不够。
但陆蕴微却说:“足够了,茂郁,已经足够了。”
因为她其实还有她自己。
“茂郁,别多想了,其实昏迷那几天,我也做了个梦,”陆蕴微说起梦境,提到母亲与长嫂,眷恋怀念,最后微笑道,“你猜在梦里,母亲同我说了些什么?”
林茂郁猜不出来。
陆蕴微笑得很灿烂,像是被夸奖的小孩:“母亲说我长大啦!”
“长大了?”林茂郁些许茫然,他和陆蕴微早就不是小孩了,及笄加冠后,父母会将他们视作大人,很少有人再会说他们长大了。
“是啊,母亲说我长大了,可以一个人走很远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我还有我自己呢。”
陆蕴微已经行过万里了,她可以凭书信文书赚得银两养活自己,也能凭勇气剜肉疗伤,挽救海一线的生命,也可以挽弓如满月逼退狼群,守护身后的弱者,在塞外的戈壁,白骨黄沙,她也曾直面过生死。
她其实长大了,即便身侧没有母亲姊姊的怀抱,头顶没有遮风挡雨的屋檐,她仍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我可以一个人走很远了,”陆蕴微温声承诺,“所以,茂茂,你不要担心了,我会继续走下去的,我会的!”
林茂郁说不出心中的滋味,心安之余,又心碎一地。
心安于陆蕴微的承诺,心碎于她的成长不是一番坦途,家破人亡,风吹雨打,希望总是落空。
“迢迢儿……”林茂郁很难过,他再一次发现曾经天真无忧的陆蕴微消失不见了,只留存在他的记忆,藏在他心尖的角落里。
“茂郁,”陆蕴微迫使林茂郁看向她,笑着问他,“你到底几天没睡觉了,眼底黢黑。”
她拍了拍身侧:“上来陪陪我,我也陪陪你。”
林茂郁吹灭了烛火,上床躺下了,黑暗中两人紧紧挨着,呼吸贴着呼吸。
陆蕴微忽然意识到万一不小心把病气过给林茂郁了怎么办,忙往里靠了靠,跟他分开些距离。
但林茂郁紧跟着贴上来了,委委屈屈:“迢迢儿。”
陆蕴微推了林茂郁一把:“别挨这么近,小心病气过给你了。”
林茂郁纹丝不动,低声说:“因为你病了,也是心甘情愿。”
陆蕴微小声嘀咕:“又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林茂郁揽住她,又说:“何况本来就因为你病了。”
陆蕴微问:“哪儿病了?”
“心口,”林茂郁叹气,“不信你摸摸。”
陆蕴微伸手摸了摸,不过摸得其他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