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轱辘轱辘滚动,雾气中的暗红宫门越来越模糊。
一墙之隔,一墙之隔!走到这一步了,分明和三姐只有一墙之隔了!
陆蕴微不管不顾跳下马车,摔在地上,连滚带爬,所有的马车都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只有她朝着雾气中模糊不清的宫门跑去。
穿过这道门就好了,陆蕴微想,她的三姐就在门后的宫殿,她们不过一墙之隔。
踉跄着跑至门前,宫门将将合上,只剩一道缝。
门缝后的人讶异地瞪大了眼睛:“陆姑娘。”
陆蕴微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三姐身边的小林公公。
“林公公,”陆蕴微挤进门缝,“我三姐怎么样了?她怎么了?”
小林公公一言不发。
陆蕴微的心脏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沉到地底,消失不见,她的身体也跟着溃散了,风一吹,也消失不见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灵魂出窍一般,浑浑噩噩,木然空洞。
“陆姑娘,你怎么回来了?”小林公公带着哭腔道,“娘娘一直以为你远走高飞了。”
陆蕴微僵木地喃喃说道:“我回来看看她呀,她在宫里……”
她在宫里可还好?
陆蕴微说不出后半段话了,她与三姐不是一墙之隔了,是生死相隔,再也见不到了。她不用带着三姐逃了,三姐自己逃了。
宫墙耸立,风声啸动,天地苍茫间,只剩她自己了。
陆蕴微嚎啕大哭。
最终,陆蕴微被林夫人带回了林府。
次日,宫里传出了册立太子的消息,满朝文武措手不及,同样令他们震惊的是,陆才人被追封为皇后,以前所未有的礼仪规格下葬。
陆蕴微得知消息后,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她知道三姐一直真心爱慕皇帝,皇帝愿意给三姐这样的身后哀荣,可见其也并非木石心肠,想必对三姐也有几分情义,可这有什么用呢?
皇帝最终立了他和三姐的骨肉继承大统,可他也灭了三姐的母族。
陆蕴微不知道三姐是自尽还是赐死亦或是郁郁而终,总之都算不得善终,她细细算了三姐的年纪,还不满三十。
陆蕴微忍不住想自己的死法。
林茂郁哀求她不要想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余热传递过来,冰天雪地中仅存这一点春意,飘摇一线的浮萍短暂的停下了脚步。
“茂郁,我好难过。”陆蕴微说。
“迢迢儿,迢迢儿……”林茂郁抱住她,不停地吻她,又同她一同落泪。
三姐头七当天,漫天飞雪,陆蕴微偷偷溜出林府,买了好多纸钱,找了个偏僻处,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烧给三姐。
宫里为三姐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为此天下臣民都要服丧,度过一个缄默缟素的新年。
皇宫自然不会短了丧葬的纸钱,但陆蕴微觉得不够,他们不是三姐的家人,只剩她了,她总得亲自祭祀。
火焰跳动,吞噬黄纸,融化白雪,留下一片又一片的灰烬。
陆蕴微抓着胸口衣领,颤抖着小声告诉自己,往好处想呢,三姐只是和父母还有大哥嫂嫂他们团聚了,地下团圆,也算是团圆呀……
团圆团圆,那我呢?陆蕴微失神地想着。
雪花不断地从天坠落,落满肩头,染白乌发。等林茂郁找到陆蕴微时,她几乎被雪埋起来了,整个人也像雪一般苍白脆弱。
背着陆蕴微回林府的路上,林茂郁就察觉到她身上异常的高热。
陆蕴微渐渐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迷,两颊泛着病态的红晕,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林茂郁凑近细听,她似乎在说:“也带我走吧。”
林茂郁慌了。
年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医频繁出入林府,一边是林夫人,年关时节拖着虚弱的身体操劳过度,年后闲下来,接着就病倒看,另一边是昏迷不醒的陆蕴微,牙关紧闭,灌不进去药,只能请精通针法的医师。
连着三天高热不退,太医摇摇头说:“若是今夜还不能醒过来……”
陆蕴微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梦里是盛夏,阳光夺目,鲜花怒放,蜂蝶成群。
桌上摆着酒器,酒杯小巧玲珑,酒壶秀气淡雅,陆蕴微看着好眼熟,瞬间就想起来了,这是母亲和嫂嫂去世那天喝的鸩酒。
可能是闲着没事干,也可能是处于好奇,陆蕴微给自己斟了一盅酒,酒液满满当当,刚刚好,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了。
盛夏的太阳在酒杯打转,泛着明晃晃的波澜,酒香醇厚,花间蜂蝶沉醉,纷纷堕地。
陆蕴微吸了一口酒香,飘飘欲仙,唇齿间分泌出了大量唾液。
她鬼使神差地端起酒杯,稳稳当当,一滴也没有洒,往口中送去。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会是何等的香甜迷人。
张开嘴,杯沿离唇瓣不过一毫,酒液将将入口之际,忽听得有熟悉的声音呼唤她:“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