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郁脸色苍白地问陆蕴微刚刚说了句什么,陆蕴微便重复了一遍:“茂郁,皇帝什么时候……”
林茂郁脸又白了一分,慌忙捂住陆蕴微的嘴,虚弱道:“迢迢儿,别,别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陆蕴微的一双眼睛弯起来,笑了。
林茂郁掌心一片潮湿,一根柔软的舌头在撩拨他的手心,湿漉漉的,痒痒的。
林茂郁被迫松开陆蕴微,陆蕴微伸着舌头冲着他俏皮地笑,他见她笑,便也忍不住笑,又叹道:“你不要命啦,说出这种话!”
陆蕴微不以为然:“反正是说给你听,在你面前又不用顾忌太多。”
林茂郁无奈:“你呀!”
陆蕴微捡起他掉地上的毛笔,学着他的语气:“你呀!至于吓成这样吗。”
“是你太突然了,毫无征兆冒出这么一句话。”
“是你太胆小了,不就是一句话嘛。”
“哪有你这样的,突然这么大不敬,”林茂郁嘟嘟囔囔地重新坐在书桌旁,“搞得我都忘了本来要写什么内容了……”
“关我什么事,肯定是你本来就记不起要写什么。”
两人无伤大雅地拌嘴,陆蕴微坐到林茂郁身边,饶有兴致地看他绞尽脑汁写奏折,时不时添点乱,提出一些滑稽的举措,比如训练猫狗运粮,千猫万狗横穿戈壁。
林茂郁扶额浅笑。
窗外阳光透过花窗溜进书房,金灿灿一小片,照在没有干透的墨迹上,光彩流转,也照在陆蕴微脸上。
陆蕴微趴在桌上盯着光斑发呆,阳光将她的眼睫毛渲染成了金色,根根分明,林茂郁看了一会儿,提笔在她鼻尖点了个点儿,笑道:“小花猫。”
陆蕴微抢了笔来,非要在他脸上画猫胡子。
两人孩童般玩闹一阵,互相嘲笑对方幼稚,最后洗干净脸,仍望着彼此傻乎乎地笑。
似乎新年来了,人也跟着轻盈起来,让人开心的事也跟着变多了。
林茂郁的晋升可以靠才学而非一味的蝇营狗苟了,陆蕴微也可以实现她期盼已久的心愿,进宫见三姐。
进宫觐见的前一天晚上,陆蕴微兴奋到一晚上也没睡着,早早起来打扮收拾了,惴惴不安地等着林夫人那边来消息,一会儿没来由地担心林夫人出尔反尔,一会儿又莫名其妙的想要是路上马车坏了误了时辰怎么办。
但最终,陆蕴微所有的担心都没有发生,她与林夫人很顺利地抵达了宫门。
宫门门口已经排了长长几列马车,看样子宫门还没有打开。
林夫人掀开车厢门帘,看了眼外面黑乎乎的天道:“等会儿吧。”
等着等着,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辆马车,漆黑的天空渐渐转至黛紫,晨雾笼罩道中。
“太太,还没到时间吗?”陆蕴微掀开车帘往四周看,马车将宫门前堵得水泄不通,队尾和队头消失在清晨的大雾中,完全看不见踪影。
林夫人皱起眉头,天都要亮了,时辰也早就到了,按理说宫门应该已经打开了才对。
堵成一团的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察觉到不对劲儿,长长的马车队伍愈发静默,雾气中逐渐充斥着不安,若有若无地窃窃私语声弥漫周围。
终于,吱呀一声,暗红色的宫门开了,有人出来说了一长串话,听声音是位公公,可惜话语逸散在雾气中,听不真切。
不少排在后面的马车门帘被掀开了,无数脑袋探了出来,雾气模糊了五官,为每个人都罩上了一层空白而漠然的面具。
消息潮水般飞快地扩散,从前往后,一张又一张空洞模糊的面孔传递,很快也传到了陆蕴微耳中。
大家都说陆才人殁了,宫宴取消了。
陆才人?陆蕴微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谁。
好像是她三姐陆蕴纯吧,陆氏一族出事后,陆蕴纯的封号从贵妃降至了才人。三姐刚入宫时,封号也是才人。所以三姐入宫时是什么样,离开时还是什么样啊。
离开?陆蕴微蹙起眉头,什么离开?
不是逃走的离开,而是死了。
陆蕴微呆滞地眨眼,头脑空空,缓慢地咀嚼“陆才人殁了”这几个字,好久才尝出味道。
一股荒唐可笑的味道。
骗人吧,假的吧,开这种玩笑不怕被砍头吗?
怎么可能啊?
她三姐死了?
怎么可能?
陆蕴微莫名微微笑了下。
怎么可能。
她现在就在宫门外,她和三姐只有一墙之隔,只要穿过宫门,她就能见到她了,她一直盼着这一天呢,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三姐说,关于二哥陆应烨,关于她自己,关于她们姊妹二人……
你说三姐死了?
不行,不行,那张天蓝色布匹上开了线的白色飞鸟怎么办,谁帮她补,难不成就这么跟着三姐一块飞走了?
马蹄声踢踢踏踏,轻快有序,滞留在道上的马车渐渐散了,道路疏通了,林夫人也吩咐马车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