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点点头,送走了医师,屋内安静下来,剩下她与陆蕴微两相对视。
“太太。”陆蕴微小声道。
林夫人示意她去正堂说话。
林夫人提起婚约,提起身份,说起通房,妾室,还有妻子的头衔与林茂郁的真心不可兼得。
陆蕴微早就猜到了林夫人会说些什么了,她毫无意外地听着这些话,内心几乎泛不起什么波澜。
今夜她实在太累了,好像与醉酒的林茂郁说话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心神,现下还要应付林夫人,空气有什么不着痕迹地向她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挤压着她薄薄的眼眶,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面的石板上,洇出一块痕迹。
林夫人忽而不忍心继续说话了,心尖一寸区域蜷缩起来。
同过去的林茂郁一样,林夫人几乎没有见过陆蕴微哭。
在她的记忆里,陆蕴微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小姑娘,来林府见她时总是笑,笑起来很好看,故而在陆蕴微年幼时,她经常逗她笑,看她和郁儿两个娃娃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何其般配。
“迢迢。”林夫人叹息造化弄人,拉着陆蕴微的手,引她走近,久违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她,怜惜地抚着她的脑袋,轻轻说,“可怜的迢迢。”
可怜的迢迢,但也只有她会心疼她鬓角的白发。
陆蕴微骤然坠入了温柔的海洋,馨香环绕,温暖柔软,像是会出现在梦境中的母亲的怀抱。
她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这是她从刚刚出狱时,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西行一路,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坚韧不再需要了,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悄然降临,她神魂颠倒,融化奔腾,相府千金遗失在荒野的游魂终于飘回了记忆中的京城,凭此一刻得以安魂。
“太……”她失神喃喃,卡在喉咙的字眼悄然变了,她的嘴角蠕动,只有口型,无声地呼唤:母亲。
良久,她呜咽着小声询问:“太太,我和茂郁之间,真的不应该吗?”
她徘徊踟躇,始终分不清对错,假如是对的,为何这条路变得这样痛苦,假如是错的,可最开始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又不是假的。
她只好问林夫人,问她的长辈,在磕碰到头破血流依旧没有出路时,渴求得到一点前人的指引。
林夫人说:“人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是非对错,计较不清。”
“就是这样,得过且过,太执着的话……”林夫人苍然一叹,扭头看了林茂郁卧房一眼,回首再看向陆蕴微时,脸上几乎露出哀求的神情,“迢迢,郁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陆蕴微只觉得有什么一片一片地瓦解了,她缓缓脱离了林夫人的怀抱,冷风侵入所有的缝隙,她低下头,实在不忍看一个母亲这般哀切无助地眼神。
她实实在在地动摇了。
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得过且过吧。
至少她在林府,已经拥有多少人得不到的荣华富贵了,不光是吃穿不愁,乃至是山珍海味穿金戴银,这样有什么不好呢?正如林夫人所说,妻妾都只是一个名头罢了,她在林府,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余生都是平安顺遂。
这样难道不好吗?
“迢迢,你……多劝劝郁儿吧,他,唉……”林夫人只剩叹息。
陆蕴微僵硬地点了点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地声音:“劝我什么?”
林茂郁不知几时醒了,披着一件单衣从卧房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林夫人慌忙起身:“郁儿,大夫说了你要卧床休息的。”
林茂郁扫了一眼黯淡无光的陆蕴微,就知道母亲又同她说了些什么,他看她低垂的眉尾,又看她发红的双眼,心脏猛地一沉:“迢迢儿,你答应她们了?你不信我吗?”
陆蕴微笑了笑说:“没有,怎么会呢?茂郁,回去歇着吧。”
林茂郁见过无数次陆蕴微笑,开怀大笑,酣畅淋漓,礼貌微笑,客套疏离,他太熟悉她的神态,以至于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
“迢迢儿,迢迢儿……”他凝望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没法责怪她,她身不由已,他无能为力,他只能恨自己。
林夫人不忍看儿子这幅模样,劝说到:“郁儿,看开些吧,你和迢迢能到如今这种地步,能够重逢,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林茂郁不觉得。
他和陆蕴微理应是夫妻,不仅仅是重逢能够满足的,他就是偏要执着,修正命运的轨迹,让一切回到最开始的模样。
林夫人苦苦劝导:“可事实就是如此啊,郁儿,这般田地已经是最好的境地了,知足吧,不会有什么更好的了,认命吧!”
凭什么非要认命呢?林茂郁执拗道:“会有。”
“没有。”林夫人继续说道,“你爹看不出你什么心思,只以为你是开窍了上进了,但我难道看不出来吗?权势地位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东西,你大哥官场混迹多少年了,也不过六品开外,哪有有一步登天的好事,反倒是你的身体,还有你这个人,郁儿,这些天你……”
林夫人几乎说不下去:“……老爷看你上进是很欣慰,可是我这个做母亲最清楚,你压根不是那样的人,何必将自己逼到这样潦倒酩酊的地步……”
陆蕴微也轻声说:“是呀,茂郁,停下吧。”
陆蕴微一说话,林茂郁就停住了,忽然间所有的执拗与支撑像是被抽走了一般,他怔怔看着她与母亲两个一唱一和,四顾茫然,才不过一会儿,两人就绕过他站到一起了。
“迢迢儿你……”他干咳两声,却没说出什么,喉头一腥,猛地呕出一口血,淋淋漓漓,渗满唇齿,从下巴上滴落到衣襟。
“郁儿!”林夫人霎时白了面孔,胸膛起伏,急火攻心,一口气上不来,“咕咚”一声,昏死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屋里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抬走了林夫人,很快又有郎中为林茂郁施针配药。
间隙中陆蕴微望向林茂郁,他嘴角和下巴上挂着血,也向她看了,两人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内疚。
既有对彼此的内疚,也有对母亲的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