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吐过后的林茂郁并没有好受多少,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似乎有人拿了把生锈的大剪刀,不停地裁剪,于是胃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酒水从缝隙里溢出去,落在肠子上,逸散进血液里,充斥着四肢百骸,漂浮战栗,酒水也灌满了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无法思考。
他被人搀扶着,但他分辨不出是几个人,左边有,右边也有,不对,不对,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从正堂到卧房,短短几步,遥遥无期。地面融化了,时而左右流淌,时而前后摇摆,他踩在地砖上,好像是踩在水面上,一脚深一脚浅,而两条腿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软绵绵的,不受控制地沿着融化的地面流走了。
他整个人也要流走了,忽然间,天旋地转,一脚踩空,他从天上落了下来,坠倒在了床上。
“茂郁……”
他听到了一个孱弱可怜的声音,竭力挣扎,大脑短暂地浮出布满酒水的水面。
“迢迢儿,”他拉住陆蕴微的手,陆蕴微在发抖,颤抖一直传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温声安慰她,“别担心,明天就好了,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茂郁,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陆蕴微的声音忽远忽近,林茂郁忽然发现是他的手在抖,抖到陆蕴微的手也在抖。
“没事的。”他撑起身子,想安慰她两句,不料胃中再度翻腾。
好在有小丫鬟眼疾手快,及时端来盥盆,才不至一地狼藉。
林茂郁接过陆蕴微手中的茶,漱了漱口,狼狈不堪地望着陆蕴微,抬手去捂她的眼睛,他不想叫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喃喃道:“别看,迢迢儿,不好看。”
陆蕴微轻而易举地挪开了他醉后无力的手,他再挡,她在挪,反复几次后他泄气了,捂着像是要裂开的脑袋,低声道:“迢迢儿,对不起。”
陆蕴微按住林茂郁的肩膀,将人按进被褥里,柔声说:“没什么对不起,茂郁,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想喝点热水吗?”
头疼,胃痛,一身冷汗,哪里都不舒服,心里最难受。
林茂郁怔怔注视着陆蕴微,在酒精地作用下,缓慢而呆滞地眨眼。
他伸了伸手指,忽而很想抓住陆蕴微,使她不断缩小,小到可以装进他的胸膛,塞进他心底空荡荡的大洞里,填实他的血管,如此他们血肉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的心脏从此就沉甸甸的不再脱兔般跳动,也就踏实了。
但他注定无法做到这一点,为此他倍感伤心,清亮的眸子上布满水雾,颤抖着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茂郁……”陆蕴微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她以将林茂郁搞得“礼崩乐坏”为乐,喜欢看他衣衫不整,面色薄红,喜欢他失去控制,褪下外表那层温雅壳子的模样,但她也不想他像现在这般,烂醉成一团,几乎像是没有骨头,迷离颠倒。
“对不起,迢迢儿。”林茂郁不断地重复,“对不起。”
陆蕴微不知所措:“什么对不起啊,茂茂,我不会介意的,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林茂郁说:“迢迢儿,你真好。”
陆蕴微的温柔让醉到无法思考的林茂郁感觉像是沉进了一团温水之中,水波荡漾,脉脉流水从他的眼角淌出,一滴接着一滴,涓涓细流。
“对不起,迢迢儿,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我不想这样,”在酒精的作用下,林茂郁脑内紧绷的一根弦断了,彻底坍塌了,他醉醺醺的,毫无理智地呜咽,“我不喜欢和他们喝那些酒,也不喜欢那些奉承迎合的事,我不喜欢……”
他万分委屈:“可我还是做了,我知道地位权势很难得到,但是我也千方百计想办法,一点一点晋升……一步之遥啊,只差一点点,我以为会有希望的,有希望晋升……其实还是太不切实际了,毕竟我确实初入官场,高官厚禄需要多少个十年,又需要多少机遇,时也命也……可我等不起,我要尽快……”
林茂郁痛苦不堪地呼吸,复盘着他的失败,他竭力迎合吏部傅大人,最后无济于事,兵部的空缺落到了傅大人母家一侄儿身上。
陆蕴微也为林茂郁的痛苦而痛苦。
他只是想要实现明媒正娶的承诺,自小他们就觉得这应该是理所当然。可为什么这条路走得这么痛苦,几乎比西行道路还要痛苦,逼着他们被迫不像他们自己。
“茂郁,不要再跟他们喝酒了,也不要继续钻营了,别这样了,我不想你这样。”陆蕴微很是难过,抚摸林茂郁的眉毛,打断他缠绕纠结的烦恼思绪,“闭上眼吧,什么都别想了,你已经很好了,只是太累了。”
思绪被打断,林茂郁茫然地呼吸几瞬,没头没尾道:“迢迢儿,你变了。”
陆蕴微不觉得,她分明还是她自己:“我没——”
但林茂郁压根没有听她说什么,只是一味地说她变了:“没有我你也不会迷路了,去书坊也不用我陪了,你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迢迢儿,你变了,变得好像不需要我了。”
林茂郁难受极了,无意识地撕拽胸前衣襟,陆蕴微好心地替他解开衣裳,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拽着她探入衣领,摸向他左侧的胸腔,里面装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但我没变,迢迢儿,还和过去一样。”他按着她的手往胸膛往下压,肌肤滚烫,心跳激烈,“你看,因为你,变成这样,躁动,不安,患得患失,无有宁日。”
“你听到了吗?迢迢,它说它好恨你,可是,”林茂郁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浅浅微笑,“可是我好爱你,迢迢儿,我把它剖出来送给你好不好,你愿不愿意要它?”
林茂郁的醉话越发没有边际了,说得陆蕴微心里发慌,她哄着他喝了些热水,他却依旧不依不饶,哀求道:“迢迢儿,不要走,不要去西域。”
他攥着陆蕴微的手,摩挲她手指上因射箭而留下的小小疤痕,林夫人也曾注意到这一处浅色伤痕,某种程度上这母子二人也是异常的相似。
陆蕴微抽出手,摸摸林茂郁的脸,温声道:“我已经回来了。”
林茂郁喃喃道:“不是回来,是不要走,一开始就不要走。”
陆蕴微鼻头发酸,小声说:“可那时我也没有办法。”
“我现在有办法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会做到的,能实现的,傅大人不行,还有徐尚书张侍郎李太常……”
陆蕴微轻轻道:“茂郁,停下吧,不要继续了,没有必要——”
“有必要!有!迢迢儿,就还像过去一样,你放心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想,都交给我,我会做到的!”
林茂郁醉得愈发厉害了,不停地哀求陆蕴微不要走,陆蕴微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醉倒的人讲道理。
拉拉扯扯间,林夫人和医师一同赶到,陆蕴微识趣地退到一边。
林夫人坐在床边,焦急地同医师说话,实际上她脸色也不怎么好,林茂郁脸色惨白,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林夫人则是脸色蜡黄,呈现出一种枯萎感。
林茂郁还想起身去抓陆蕴微,但被林夫人给按住了,医师麻利地把脉开方,而后银光一闪,在穴位上施针治疗。
片刻后,林茂郁身上扎满了针,人也缓和安静下来,陆蕴微觉得林茂郁大概是被银针吓到了。
又过了一阵,林茂郁睡了过去,医师收了针,起身行礼,同林夫人说没有什么大碍了,静养几天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