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将来逸游和你,妻妾之分顶多给外人看看罢了,逸游她是个容得下人的,不会为难你,我也不会,有知根知底的人陪在郁儿身边,我也能放心……”
陆蕴微脑瓜子嗡嗡作响,她原以为林夫人是念着她们旧时近乎母女情分的,未曾想一番温情脉脉后,却这样一番话。
林夫人问她:“迢迢,你是怎么想的?”
陆蕴微答不上来,她站在世俗婚约的棋盘一角,手中却空无一子。
她望着林夫人,只觉被一柄无刃的软剑刺中了心脏,没有伤痕,也不会流血,但隐隐作痛。
她眼眶红了,林夫人垂下了视线,两人之间沉默许久。
最终林夫人揽过她,替她擦眼泪,声音一软再软:“迢迢,除了名分地位,其余的你就当还和过去一样就行,我——”
林夫人轻轻叹气:“我毕竟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太太……”陆蕴微呜呜咽咽唤了一声。
幽怨,委屈,可怜兮兮。
林夫人最终还是心软了一寸,没能强迫陆蕴微给出她想要的答案,让她回去了。
陆蕴微走回院落,院里海棠树光秃秃的,她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期盼着春天——落叶飘回树干,枯枝败叶再度青绿,落花飞上枝头,变成待放的花苞,冬秋夏春,她也回到过去,回到父母兄长尚在的京城,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京城变了,陆蕴微不得不承认,一切都变了,没有了相府千金的身份,京城秩序森严,冷酷而傲然,立在云端,睥睨她这个没有任何身份任何依仗的小小蝼蚁。
陆蕴微站屋檐下,北风呼啸,凉飕飕的,从衣领袖口侵入,搅得人心苍茫不安。
她转身回到书房,翻昨天从书坊带回来的戏文和话本子,翻完了就溜去书坊,再找几本新的,至少读这些跌宕起伏夸张离奇的故事时,她可以暂时融入到字里行间的虚构世界,不用考虑现实种种,可以暂时麻痹,逃避,假装自己不存在。
为此,陆蕴微去书坊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几乎每天都带着新话本子回院子,但林茂郁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忙,经常连着四五天也不见人影。
偶尔林茂郁回院子一趟,陆蕴微拉住他的衣角,指了指桌上越堆越高的话本子,林茂郁犹疑一瞬,几番挣扎,说:“下次吧,等我下次回来。”
然而林茂郁每次都很忙,忙到近乎神出鬼没,眼底挂着乌青,步履匆匆,在陆蕴微意想不到的时间里出现一瞬,抱抱她,留下几个带着酒气的吻,只是眨眼的功夫,又匆匆走了。
渐渐的,陆蕴微也就不怎么往回捎话本子了,更多的是在书坊翻阅,每天在书坊呆的时间长了,相应的,与宋逸游碰上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但每次碰上宋逸游,陆蕴微就没法安心地读她的话本子了,因为宋逸游总是不由分说地揽着她臂弯,拉她一块去屋里抄书,说是一个人抄书没意思,两个人还能说话,一边扯闲话,一边就把钱挣了,实在不错。
陆蕴微一度担心宋逸游会提林茂郁或者婚约,但宋逸游只是喜欢问她西域的事。她问,她说,她眼睛亮亮的,她眉眼弯弯的,一个沉醉,一个追忆。
陆蕴微也并非每次都能被宋逸游拉走抄书,有时话本子实在过于精彩,陆蕴微誓死不从,引得宋逸游好奇不已,探过头来看她看的话本戏文。
很快,宋逸游乘虚而入,取代了林茂郁的位置,成了陆蕴微的话本共读伙伴。
宋逸游脑瓜里充满奇思妙想,非常喜欢修改令人不满的结局,调整几处剧情,悲伤的变成大团圆,令人大为光火的转而痛快淋漓,故而每回与宋逸游共读,陆蕴微都觉酣畅。
此后,陆蕴微揣着过一天是一天的念头,天天来书坊,与宋逸游凑一块,看书抄书,后来不光看她喜欢的话本戏文,也翻阅宋逸游爱看的地理游记。
沉在文字之中,没有方寸宅邸的拘束,烦恼也抛之脑后,戏文话本里的人生百态,游记散文里的天下山河,两人共游。
宋逸游甚至忍不住感慨:“你说咱两就不能早点认识呢!”
陆蕴微也很遗憾,她过去甚至都不记得有宋逸游这号人。
宋逸游笑着说:“以前你一出现,众星捧月,前呼后拥,一下子就把我挤没影了,现在好了,见你不用排队了,也不用去那些其实没什么意思的赏花宴了,只需往书坊一走,随随便便就能抓到大名鼎鼎的相府千金陆蕴微。”
陆蕴微咧嘴笑笑,脑海中冒出那句“往好处想”,京城变了,所以她也有机会交到新的朋友了,得到不在乎她是否拥有那些光辉灿烂头衔的友谊,甚至凭此暂时忘记那道横亘两人之间的狭隘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