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院子里飘着一层薄雾，林茂郁早早上朝去了，陆蕴微醒了，梳好头发，支着脑袋看院子里光秃秃的海棠。

正发呆呢，林夫人院里的人忽然来了，说太太要见她。

陆蕴微往林夫人院里去，过去她经常随母亲到到林府做客，她对林夫人的院子无比熟悉，只是这次去，心中忐忑不安，毕竟林夫人待她已经不似过去了。

林夫人的屋子炉火很旺，一进去鼻尖就要沁出汗来，屋内散发着独特的香味，一点甜香，又有一点妇人独有的馨香。

屋里热得要命，林夫人手里仍揣着暖炉，板板正正端坐在椅子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端庄威仪，优雅得体，只是眼底发青，太过憔悴，整个人薄薄一片，看起来难免有些强撑的意味。

林夫人鬓角的白发也比昨日傍晚更清晰可见，几缕白发扰乱了原本乌黑油亮的鬓角，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陆蕴微看了心里难过，想亲近关心，但又不太敢，讷讷地站在那里，只说了一句：“太太好。”

“迢迢。”林夫人和颜悦色，语调亲切，指了指身侧的椅子，“过来坐下。”

陆蕴微梦游般地走了过去，坐下，乖巧又胆怯地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冲她笑了，很是温和，询问她这些日子可还好，在林府可适应？

陆蕴微直直愣神。

“迢迢？”林夫人又唤了她一声，语气语调都一如往日。

林夫人和陆母两人都是典型的京城女子，说话腔调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柔和中正。

陆蕴微一阵恍惚，她很久没有听到这样亲切慈爱的声音呼唤她的乳名了。

“很好，这些日子很好。”她匆匆作答，鼻头酸楚，匆忙垂下眼帘，飞快地眨眼，驱逐眼底的潮湿，同时心底的忐忑也渐渐消散了，她眷恋依恋，在温暖的房间里，傻乎乎地微笑。

林夫人命人传饭，莲蓉小笼包，水晶虾饺，都是陆蕴微喜欢的口味。

吃完饭，两人又一起喝茶，陆蕴微关切林夫人的身体，两人就此说起了女科疾病，继而说起了其余种种疾病，而提到疾病，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生老病死上。林夫人说她老了，半截入土了。

陆蕴微一阵难过，说太太正值春秋呢。

林夫人感慨时光飞逝，深深叹了口气，追忆她的前半生，她与夫君相敬如宾，三个孩子也都聪慧伶俐，只是——

她再度深深叹气：“只是郁儿，总让人不省心，不肯成家立业，叫人放不下心来。”

“迢迢。”林夫人轻轻握住了陆蕴微的手，摩挲她食指上一处小小疤痕，当初因射箭而留下的，很浅的一道疤。

林夫人的手心温暖而干燥：“迢迢，你劝劝郁儿吧。”

陆蕴微不安地抬起眼睛，小声唤了一声：“太太……”

林夫人道：“迢迢，我是看着你和郁儿从小到大一起玩起来的，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既然两心相许，我也愿你和郁儿在一起，只是……”

只是她家破人亡，成了罪臣之女，身份地位都配不上林茂郁了。

“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可以给你另外安排一个身份，等逸游过门之后，再抬你做妾室……”

陆蕴微知道林夫人后面要说些什么了，渐渐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木然地看着林夫人嘴巴开开合合。

“……你也知道，郁儿是个倔的，他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若是你能劝劝他……我早想找你说说这事了……所谓妻和妾，只是一个名分地位罢了，郁儿待你是真心，这个你也是知道的，他能不远万里去找你，他心底只认定你一个……”

去过西域边境一趟，历经沙场生死，见识了所谓无贵无贱，同为枯骨，陆蕴微其实没有那么在乎身份地位与高低贵贱之分了，她可以坦坦荡荡地说高门贵族出身的人与乡野间大字不识一个的猎户其实没有区别，都是人，她也可以笑着穿过偏门，下人是人，婢女是人，小厮是人，妾室也是人，林夫人也是，她也是，大家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少了高低贵贱之分的观念，夜深人静时，陆蕴微认真考虑过宋逸游的提议，觉得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但她也同样认真考虑过林茂郁的意思，林茂郁说的没错，他们本来该是、理应是、应该是夫妻，只他们二人，纯粹真挚，容不下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