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繁已经走了，林茂郁也不在，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冷风吹落枝头仅剩的几片落叶，陆蕴微心里也空空落落，她其实没做好跟林茂郁现任未婚妻见面的准备。

坐在书桌前，陆蕴微心空到整个人都要消失不见，她拍拍自己双颊，强迫自己别想什么婚约宋逸游之类的了，而后又自己安慰自己，要往好处想，比如……

比如至少你还活着呢，还记得黄沙之中尸横遍野吧，还记得前些天的噩梦吧，至少你还活着，至少你回到了京城，宅邸琐事总比战场好……但是，是吗？京城向来是兵不血刃，杀人于无形呀……

不对，不对，别这么想……宋姑娘宋逸游看上去很友好很好说话呀，还有，林夫人都答应你留在林府了，还记得刚出狱那会儿吗，连林府的门都进不了……

林夫人容许你留下，大概是还念着旧情呢，新年宫里会有宴会，到时候林茂郁会帮你说话，林夫人心软了，说不定能带你去宫宴呢，到时候可以想办法和三姐见面了……

至少还能同三姐见面呀！

陆蕴微心境渐渐平复，不管怎么说，她还要见她的姐姐她的家人呢。

屋内炉火太旺，有些闷，她打开窗户，冷风溜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

院子的树上有几只鸟叫唤不停，叽叽喳喳的，陆蕴微很熟悉鸟叫，跋山涉水走过丛林，她经常听到。

她闭上眼睛，于重重叠叠的院墙内想起了穿梭山林之间的时日，她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在路上的时候想念京城，回到京城了，却又回味起路上。

她又想起了海一线，毕竟他总陪她在路上。

她猜这个时辰，海一线大概在山上打猎吧，陆蕴微想她丢失在荒漠中的那把小弓了，手指忽而有点发痒，海一线说要给她重新做一把新的，到最后也没做……

陆蕴微叹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冷了，又把窗子关了，也将鸟鸣声隔绝在外了，书房里就她一个人，异常的安静，安静到冷清，她想起那口黄泥土屋总是就海一线自己一个人，会不会也很冷清，或许他可以去四嫂周春花那里要只新生的猫崽搁在屋里，这样感觉会热闹点，也不知去年春天周春花家的猫儿生了几只……

想入非非间，屋外传来动静，陆蕴微以为是林茂郁回来了，推开门，不想却是宋逸游。

宋逸游食指抵在唇边：“嘘，我偷偷过来的。我听下人说林三郎不在，就趁机过来了，方才在马车上，我还有些话没说完呢。”

陆蕴微抿紧了嘴唇，有点紧张。

宋逸游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见上一面，好好谈谈我和你，还有林三郎之间事，我给林三郎提过，不过他装聋作哑，既然今天有机会，直接绕开他得了。”

陆蕴微心中隐隐不安。

宋逸游却笑着说：“你放心好了，我不在乎你和林三郎之间的关系。”

她轻快道：“大可同你直说，我只是看重林家的家世，我是要嫁进林府，而不是要嫁给林三郎这个人，至于海誓山盟或者琴瑟和鸣之类的，这些与我而言不重要，我想要的是地位、尊严、权势，足够的体面，实实在在的利益。依我的家世出身，林三郎是我能找到的最佳的人选了，至于他这个人嘛——”

宋逸游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优柔寡断，天真放逸，我实在不感兴趣。陆姑娘，你大可放心，他逃走去找你的事，我也帮过他，我不会干涉他和你之间的事，甚至我可以帮着游说林夫人，但是，我需要他娶我，给予我相应的名分地位。”

“所以，陆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宋逸游细长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聪敏的光泽，“我们各取所需，并行不悖，或许我们该是朋友，合作伙伴，实现共赢，各自得到各自想要的。”

陆蕴微呆呆木木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宋逸游又说了几句话，倒也没有非要她表态，而是问起她西行路上的种种，但她被宋逸游一通话砸地晕头转向，没心思说，宋逸游便也没再多坐，很快就告辞了。

陆蕴微起身送她，宋逸游笑容灿烂，同她说再见，明媚的身影穿过一道一道院墙，消失不见。

陆蕴微回到书房，望着被窗户框起来的小小一片天空，内心荒芜不堪，忽而觉得很没意思。

她和宋逸游两个人，在一个狭小局促的空间里，瓜了分一个狭隘的男人，一个要面子和地位，另一个则可以得到里子，还有爱与真心。

陆蕴微垂下眼帘，不知该作何感想。但这就是京城，风光无限的门面里是无限狭窄的天地，狭窄到难以立足，不得以连人也要瓜分，连人心也要计量。

陆蕴微忽而很羡慕宋逸游，至少宋逸游好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足够清醒，足够决绝，将婚姻视为可以量化的生意，将林茂郁当做可以拆分的商品，这或许是最聪明的办法，避免伤害，避免损失，将可到手的实际利益最大化。

陆蕴微仰头看着林府雕梁画栋，叩问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呢？想要林府少奶奶的权势与地位吗？好像也不太想，那想要什么呢？想要爱与真心吗？她其实知道她得到了，可为什么好像还不够？

不知道。

茫然无措。

屋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次回来的是林茂郁了，匆匆忙忙问道：“迢迢儿，宋逸游她同你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