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杨繁果然如约而至,又来林府找林茂郁,两人在书房喝茶说话,陆蕴微呆在自己房间里,渐渐无聊,她不想呆在院子里,不想看被院墙窗角框起来的天地,于是打扮一番,遮住面孔,偷偷从角门溜了出去。
久违的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呼吸到京城街道的空气,陆蕴微感觉四肢活泛起来,凭着记忆,往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走去。
街边小吃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冰糖葫芦的小商贩正在熬糖浆,山楂上淋满了,再撒上一层芝麻,香气四溢,陆蕴微直咽口水,可惜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也没带,就出了自己这个人。
陆蕴微一阵怅然,对着小地摊望洋兴叹,吞了吞口水,往别处去了。
随便走着走着,东拐西拐,就不知道走到哪去了,四通八达的道路小巷,一眼望不到边,陆蕴微迷路了。
陆蕴微抬头看看天上太阳,熟练的分辨出东西南北,从七扭八拐的小巷走到大路上,然后——
她不知道还往哪走了。
她不想回林府,她才出来一会儿,杨繁说不定还在缠着林茂郁说话呢。
她该往哪去呢?
她想到了陆府,有点踌躇地碾着脚下的石子。
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身边,她只当是挡人路了,匆匆走开,马车帘子一掀,传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陆蕴微!”
陆蕴微不想自己出门遮得这般严严实实,竟还能被认出来,她回身看,马车里一个漂亮的姑娘,双眉飞入鬓角,细长眼睛,熠熠生辉,惊人的亮。
陆蕴微看姑娘眼熟,但不认识,此前应该见过面。
陆蕴微跟京城大多数宦官子弟都见过,熟识的却没有几个。
“陆姑娘。”马车上的姑娘走下车来招呼她。
“你是……”陆蕴微绞尽脑汁也没想起这细长眼睛的姑娘是谁。
“宋逸游。”姑娘自报身家,又补充道,“继你之后,和林三郎换过庚帖的。”
陆蕴微骤然愣在当场。
林茂郁从不跟她提他的新婚约,只说他会想办法,她也不愿主动问。
所有的一切在尘埃不曾落定前,似乎还有着无限希望与余地,而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意味着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过于确切的答案会让那些原本留有余地的,缥缈悬浮的希望坠落,被沉重的现实曳进地底的尘埃里。
所以她不去问也不去想,逃避,麻痹,沉沦,只当京城还是往日的京城,她和林茂郁还是往日的模样。
而现在,宋逸游明晃晃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像是一根针,戳破了她和林茂郁小心呵护的,光怪陆离的,泡沫般的美梦。
宋逸游说:“我只是看你一个人站那儿,好像是迷路了一样,就来问问你是不是要回林府,正好我也要去一趟,方便的话就跟我坐车回去吧。”
陆蕴微僵硬地点了点头,不回林府,她又能去哪儿呢?
宋逸游挽住陆蕴微的胳膊,相当自来熟,拉着她进车厢坐下。
马车朝前驶去,宋逸游始终笑盈盈的,看上去很是友好,陆蕴微渐渐回过神来,局促地询问她:“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她怕被京城故旧认出来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扎了块头巾,分明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宋逸游笑道:“第一,正常人不会将脸挡得这么严实,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第二,我认人不单单认脸,身形身量,走路姿态,我见一次就能记住,何况陆府出事前我见过你好多次,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春天,姜家的赏花宴上,还跟你说话,夸你衣服漂亮呢。”
陆蕴微讷讷无言,她完全没印象了,每回她出席宴会,因这父亲陆相位高权重的缘故,总会有一群人涌上来恭维,她不失礼节地客套两句,过眼即忘。
宋逸游倒不在乎她记不记得,转而问她:“林三郎同你说过我的事吗?”
陆蕴微摇摇头,犹豫着问宋逸游:“茂郁同你说过我的事吗?”
宋逸游说:“他虽然没明说,但表现的太过明显,稍微一动脑就能猜出来。”
“你们感情真好,”她笑道,“他为了你,竟能真跑去西域。”
被林茂郁未来的妻子这样说,陆蕴微生出一丝无地自容的感觉,愈发地局促沉默。
宋逸游似乎斟酌着,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马车停下了,宋逸游同陆蕴微道别,往林夫人那边去了,陆蕴微则往林茂郁院子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