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体味过人间种种困苦,她其实没法继续做高高在上视而不见的大小姐了。
她知道有些失去的东西永远回不来了,权势富贵都随风而去,但是,她会往好处想,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了,她可以依靠自己,可以仰仗自己,她如今也会生火,也会烹饪,还会面不改色的剥皮剔骨。
她明白林夫人让她走偏门的意思,但也没有那么在乎。
一道门罢了,丫鬟婆子能走,她也可以走,西行旅程走下来,她知道她和她们其实没什么不一样,见识万里河山天地宽广,也见识过边境一带生死无常,院落府邸之内高低贵贱的小小分别勾挂不住她了。
等丫鬟婆子走过,陆蕴微也坦然穿过林府偏门,至少在心底不卑不亢。
应酬完宋祭酒一家,林茂郁急着找母亲说陆蕴微的事,赶到母亲房里,刚巧碰到宋逸游要走。
宋逸游冲着他得意地挤了挤眼,他拉住她,咬着牙问她跟林夫人说了些什么。
“林三郎,你说呢?”宋逸游笑盈盈地反问他。
林茂郁就受不了宋逸游这样笑着,温声细气地反问,好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每次都显得他格外幼稚。
宋逸游说:“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林茂郁逃走之前,宋逸游就发现了端倪,他绞尽脑汁想办法,让宋逸游不要说出去,宋逸游却说,她可以帮他。他自是没指望宋逸游能帮他,他要去找前未婚妻,奢望现任未婚妻的帮忙实在是……
宋逸游绕着他转了一圈,点点头:“嗯,不错不错,全须全尾,看来没挨鞭子。”
“什么?”林茂郁一愣。
宋逸游说:“怎么样,我爹他们来得还算及时吧,你这次没挨鞭子吧。听我爹说,你逃走之后,连着一旬,林老爷都是铁青着一张脸,怪吓人的。林老爷是那样的脾气,你又是个倔的,此前你就因为要逃挨了打,这次真逃了,再回来少不了要受家法惩戒,太太倒是肯定会护着你,但够呛能劝得动林老爷的,所以我估摸着月份时间,你是时候该回来了,就一直留意你家动静,你一回来,我就磨着我爹和我大哥来林府拜访,看在未来亲家的面子上,林老爷自然得让你出来走一圈,一时就顾不得罚你了。左右过了刚回家的这一阵档口,逃得了一时也就逃得了一世了,躲过刚回家就碰面的这一次,到时候太太稍微劝劝林老爷,他应该不至于平白无故再找你跪祠堂上家法了,你也就逃过这顿打了。”
林茂郁以为宋家人突然拜访使得他免于皮肉之苦是巧合,没想到是宋逸游的精心安排。
“多谢了。”他有点不自然地道谢。
宋逸游摇头:“倒也不必说什么谢谢,其实我应该道歉。”
她解释道:“通常而言孩子犯了什么错,当场被抓住,肯定会挨训挨罚,但如果犯了什么错,又失踪了,落入到生死不明的境地,再度回到家,谁还会在意你当初犯了什么事呢,只会庆幸你还活着。林三郎,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我可能,嗯,在你母亲面前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边境战场的可怖,实在抱歉,让她多长了几道皱纹,不过好处也有,她到底是你的母亲,不像父亲那么固执,她会对你心软的,会为了你妥协退让。”
“宋姑娘,你这是……”林茂郁茫然。
“还有,你和陆蕴微的事嘛,我跟你母亲说我不在乎,你逃走那会儿我就这么跟她说的,今天我又重新说了一次,我猜这样你们两个的处境会好一些。”宋逸游神采奕奕,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聪慧机敏的光泽,“我先走了,林三郎,回头再见吧,还有,别忘了我们的婚约,你觉得明年春天如何?草长莺飞,阳春三月,最宜成婚。”
“不,不好,春天不行。”
“太仓促了吗?”
“不是。”
“那什么时候合适?”
林茂郁默不作声。
宋逸游挑挑眉,不置一词,摆摆手,笑嘻嘻地走了。
林茂郁一直没搞清楚宋逸游的动机,宋逸游是唯一一个敏锐察觉他对婚约阳奉阴违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支持他出逃的人,甚至还会替他掩护包庇,但同时她也和他的父母一样,对林宋二家的婚约支持赞许,提醒他要记得。
这实在是有些矛盾,林茂郁无法弄清这个精灵古怪的姑娘的念头,只是不安地希望她不要为难陆蕴微。
林茂郁见了母亲,母亲拉着他好一通嘘寒问暖,似乎真如宋逸游说得那样,她妥协退让了,不等他开口,母亲幽幽一叹,说她已经派人去接陆蕴微了。
林茂郁眼睛一亮,当即往大门口去,要去迎陆蕴微,但母亲又说:“她走不得正门,陆氏风波虽然已经渐渐平息,但她罪臣之女的身份……郁儿,你明白的。”
林茂郁说:“刑部和大理寺都查证了,她是养女,与陆氏没有半点血缘,圣上也赦免她了,她不是陆氏的人。”
“是吗?你觉得她也是这么想得吗?”
林茂郁愕然一瞬,沉默了,不得不承认有时母亲想得比他更深远,陆蕴微仍旧管陆应烨叫二哥,仍旧惦记着她的陆家三姐陆蕴纯。即便她知道自己是养女,但年年岁岁的亲情不假,这是些比血浓于水还要难以剥离的东西。
“但,但是,她不走正门走哪里?过去她都是从正门进来……”林茂郁心脏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不走正门还能走哪里呢,林府宅邸有些供下人进出的小门侧门。
“郁儿,你平安回来就好了。”母亲长叹一声,“余下的,别让我为难了。”
叹息声中,林茂郁发现宋逸游说得没错,在他出逃的短短几个月内,母亲苍老了不少,眼角松弛,鬓角有了白发踪迹,曾经笼罩周身的雍容气度消弭了不少。
他低下头,心有愧疚,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