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堂上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晏修。
“呃……”晏修张口结舌,刚刚走神了,说了什么完全没听到。
卢茂昭侧着身子靠近了些,告知前情:兵部尚书袁大人认为,礼义不能安邦,天下的安稳靠将士的刀枪来守,百姓该放下诗书,操练征戍,才保得住这江山。
陆承籍笑了笑,“北境屡遭劫掠,固然需要将士挥戈力战,可重建城郭、安抚乡民,还需懂政令、知民生的官员去办,郡王举荐的展大人就很好!再说,百姓懂礼义,才会在战时守土护乡,灾时互济互助,没有知礼的百姓,即使打退外敌,内里也会乱作一团!”
陆承庆眉梢一挑,立刻反驳道:“百姓内无君子之质,外学礼义,不过略知皮毛,纵有贤师良友,亦是枉然,就如粉黛施于丑人脸上,终是徒劳!”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杨赢颔首道:“就说那女子,读再多书又有何益?科举不许女子应试,她们既不能入朝为官,也不能执掌家业,学那些诗书礼义,无非是见男子以读书为要,跟着学个样子罢了。这般盲目效仿的读书,哪里就有真学问了?百姓也好,女子也罢,学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末倒置了!”
“啪!”柳襄拍案而起。
晏修掌中一空,意犹未尽地合拢了手。卢茂昭吓得一抖,呆愣愣望着她。
众人不胜惊诧,连泰康帝都微微侧目。
柳襄神色凛然,“如今朝堂之上,有几人是廉洁守节、德行配位的?”
合座寂无一语,衣冠钳口,面面相觑。
“无功食禄、受爵贪名的都能身居高位,女子怎的就不能读书了?”
“不识忌讳!”杨赢鼻子里哼了一声,“《尚书》有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妇人识文断字,坏了纲常伦理,乃倾家丧国之祸!”
“自古哪朝不是男子手握权柄,却亡国倾家的?守不住基业,便迁怒女子。”柳襄漠然一扫朝臣,“陈词滥调奉为圭臬,既拙且愚,如此酸腐也堪称儒士?”
杨赢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冲着柳襄一指:“你……你……”连说两个“你”字,便接不下去了。
“难道褒姒妲己便全然无辜?”座中一人斥道:“女流之辈,无大见识,只晓得啐侮丈夫!”
晏修偏头一瞧,是素来唯中书令马首是瞻的礼部侍郎屈大直,他正要开口,就听柳襄道:“诸位高贤,敢不敢与我同试诗、策、判、笺、表、论,勒字数,限时辰,有一人在我这女流之后者,自裁以谢天下才子?”
此言如烈火烹油,引得一片哗然。
晏修面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唇角悄悄勾起,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卢茂昭则狠狠咽了口唾沫。
脆生生一声轻笑,如雨中铃响,沁人心脾。陆承籍下首,一个宫装袅娜的少女,站起身来,将柳襄拉到中央,对着御座盈盈一拜。
满堂议论渐止。
“陛下!”少女道:“我欣赏此人,愿请为师导,求陛下恩准!”
泰康帝看了一眼陆承籍,绷紧的嘴角舒展开来,他转向柳襄,“你是何人?”
晏修叉手躬身,“陛下,是臣表妹柳襄。”
泰康帝沉吟片刻,不置可否,“皇后!”
“是!”皇后对着少女招手,“十一!”
少女便走上前去,和皇后一道,作礼而退,接着,一名宫人将柳襄带到一间静室,“皇后娘娘和十一公主有请。”
香烟馥郁,缭绕墙屋。皇后坐在右首,似笑非笑,“柳襄,依你所见,何为女子终生倚仗?”
“智。”柳襄声如金石,“智则生勇,胆气凌云,纵横四海。”
“可女子既不能入仕当官,又不能顶立门户,凌云气、四海志,难道不是虚妄?”
“不是!”柳襄指着窗外,“就像这些竹子,做不了栋梁,困于后宅一方天地,也能坚韧自持,不折于风雨,耗于琐碎。”
“好!”皇后抚掌大喜,“此等见识真个少有!柳襄,自今日起,你便为内学士,赐束帛五匹,脩一案,往后玥儿由你教导。玥儿,还不拜师?”
十一公主从宫人捧来的银盘上端起玉杯,双手奉给柳襄,诚辞恳切道:“承玥拜见柳学士!”
柳襄如轰雷掣电,似有万句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怔怔地望着她。
“承玥拜见柳学士!”十一公主揖得更低。
“请、请起。”柳襄木呆呆地接过了玉杯。
侍立的宫人等在一旁,柳襄猛地反应过来,举杯一口喝下,“咳!咳咳……怎、怎么是酒……咳咳咳……”
“束脩礼都是献酒的呀!”陆承玥在她背上轻拍,讷讷道:“柳学士原来不喝酒呀!”
皇后瞧她眼泪都被呛了出来,脸红成一片,失笑道:“柳襄,你每三日进宫为玥儿讲学即可,先下去歇会儿吧。”
出了静室,柳襄仍觉惝恍,一时想起师父,意颇怏怏,只信脚慢慢的走。
卢茂昭不知在廊下转了多少圈,见着柳襄身影,一气小跑赶过去,“阿襄,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柳襄骤然回过神来,“她让我每三日进宫,给十一公主讲学。”
“就这样?”
“嗯。”
“阿襄,你可吓死我了!”卢茂昭抹了把额上冷汗,“刚刚我都在想,万一陛下震怒,将我们发配远恶州郡,我要收拾哪些衣裳了!”